晚间,胡贞娘的案子很快有了进展。
刑具才刚摆出来林秀才便已吓破了胆,万念俱灰之下说出了真相。
原是林秀才本就嫌弃胡贞娘屠户之女的身份,对他仕途毫无助力不说,以后等他高中之后更是污点。当初林秀才娶她也是迫于无力支付学堂费用的窘境,婚后为避免胡贞娘有孕,他还一直偷偷给胡贞娘喂着避子汤。
转折点发生在一年前。
那一年,十八岁连中三元的传奇状元谢裴横空出世。少年状元巡街时,何等英姿神采,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而当时考取举人不成的林秀才站在街边人群中,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辈子,他永远追不上了。
巨大的对比落差之下,林秀才染上酗酒的恶习。一日他在酒后精神恍惚之下,看见胡贞娘同陌生男人交谈了两句,便疑神疑鬼认为胡贞娘与人私通,心生报复之意。
今日一早,林秀才解了宿醉回家,看见胡贞娘晾晒衣物的姿容,内心的妒忌便又发作起来,要向她问个明白。
但本就不存在的事情,胡贞娘又哪里肯承认,巨大的委屈之下,她扭头就准备出门回娘家。
然而此举更加刺激了质问无果的林秀才,他一时怒上心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从一旁拿起胡贞娘平日浣洗的粗麻,趁胡贞娘转身不注意时,从后方捆住她的脖子用力勒住。
胡贞娘叫不出声,挣扎半晌的手在林秀才胳膊上刮出几道血痕,最后无力垂落下来。
等人没了气息之后,林秀才又后怕起来,他匆忙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一封“认罪书”后,伪造出胡贞娘自缢的景象,在午时人群聚集之时哭天抢地抢占舆论先机,企图蒙混过关后便加急入葬以掩埋真相。
可惜表演到一半,遇上回程的沈晏安一行人,这场飞鸟尽良弓藏的戏码被顺势揭穿。
口供、物证还有林秀才胳膊上的抓痕与仵作验尸结果相一致。胡屠户得知真相,一个魁梧的大汉在大理寺竟一时泣不成声,最后请求大理寺为胡贞娘代写了一份和离书后,自己带着胡贞娘的尸身回家准备丧事去了。
消息不胫而走,林秀才的案子一时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也在一段时间里成了民间婚嫁事宜的典型反面案例,这是后话。
说回大理寺,送走胡屠户后,谢裴总觉得读书人杀妻一案会引发一些影响,为防不备之需,他带人加急加点规整好拟刑的备查卷宗,准备早日呈刑部和皇帝复核。
一直忙到将近四更天,原始和备用卷宗基本归集完毕,谢裴让手下的人先去休息,自己则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夜深人静,大理寺也陷入沉寂,值夜的人正打着盹抓紧片刻间隙的休息。
一个黑影如游鱼一般狡猾,轻巧掠过倦怠的守卫,溜到放置卷宗的屋子前。那人拿出一根铜针,照着记忆里的教学在锁眼里来回搅动。
咔哒一声,老旧的锁被打开了,她小心翼翼拉开门锁,跻身进屋,将锁虚掩悬挂在原处。
一回生二回熟,来人正是沈晏安。有了惊蛰提前踩点打探的信息,加上教给她的开锁技/巧,现在夜探起来简直如虎添翼。
沈晏安本来没这个想法的,但今天一家人在内堂闲聊时,她无意间窥探到了沈青山放在桌案上的清肃教卷宗——正是当时夙惟渊提起的,那宗死灰复燃的逆反旧案。
夙惟渊那夜的语气,让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而她,从来不是等着别人给答案的人。
于是她让惊蛰趁大理寺周转不开的时候勘查了一下放卷宗的屋子,惊蛰回来时悄悄耳语告知了她位置:靠近第二根梁柱方向最边缘的一排书架,那层正对应清肃教案的相应年份。
直到夜间,等守卫换班松懈的间隙,惊蛰带着她浑水摸鱼,从暗处又潜伏进了大理寺。
此时此刻,帮助沈晏安探入卷宗室的惊蛰正在外放风。
今日沈晏安偷偷和她提出自己的想法时,她震惊之余又有几分兴奋,在简单探查一番之后,她对沈晏安的计划达成一致。
那女孩有几分行走江湖的身手和胆量,今夜就算事不成,她也相信自己能掩护她全身而退。
惊蛰这样想着,握紧了身后别着的短刀,再度专注起精神,随时防范着可能发生的意外。
—
谢裴核对完备用的卷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将一叠厚厚的原稿材料收叠好,准备先送到卷宗室封存。
走在封存卷宗的小道上,谢裴只觉得夜静得有些出奇,透露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来到外门时,突然有两声鸟叫响起。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提起两分警惕,唤醒门口值夜的守卫:“我来送林武文的原始案卷归档,今夜可有什么异常吗?”
看清来人的守卫有几分慌乱,边登记信息边回复道:“回大人,小的一直在此值守,未曾发现异常。”
谢裴不动声色,只接过门锁的钥匙进了内院,站在长廊下环视了院子一圈。
空的。
莫非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了?
他迈步靠近门房,步伐很快脚步却很轻。
拿起钥匙欲开锁时,他却猛然发觉,门上的锁已是打开的状态,只不过以假乱真虚挂着。
谢裴的动作停滞,目光幽深。在他准备退后找人包围这里时,却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玉兰和茉莉香味。
大理寺附近并无玉兰花树,而这个时节茉莉未到花期,那便只能是平常女子惯用的熏香了。玉兰和茉莉…他挑了挑眉,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白日那个据理力争的女孩。
没有证据,只是直觉,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谢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旋即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屋内,查到一半的沈晏安听见惊蛰的信号,正心惊胆战躲在梁柱后的阴影里。
透过书架夹层的缝隙,她看见谢裴从正门进来后环视一周,竟朝着她躲身的方向走来了。
沈晏安心脏被高高吊起,浑身肌肉绷紧,时刻准备着跑路。
结果下一秒她又发现,本来不断接近的谢裴突然半路一拐,站定在了第一排半空的书架前,窸窸窣窣捯饬了一会后,又十分迅速地关门离开了…
直到门口的落锁声传来,沈晏安才放松了脊背。又等了好一会见彻底没动静了,她才从暗处挪出来。
不知道谢裴到底发现没有,但知道来人是他,勉强让沈晏安放宽了心些。
好歹也算认识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