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惊起千层浪。
外面围观的群众瞬间炸开锅来,沈晏安的话语似是指明了一个新方向,本来对胡贞娘自缢唏嘘不已的人们纷纷回过味来,一时间议论声不绝于耳。
“我就说胡贞娘平时看着那么老实温柔的人,当初就是看上林秀才的才貌,才多番央求胡屠户嫁过来的,这十里八乡哪有什么人比林秀才长得俊,她又怎么会偷人?”
“你刚才不还说可能是林秀才不行?”
“对啊,胡贞娘嫁人前都不识字,就算是跟着林秀才四年,也不至于知道写这劳什子认罪书。”
“我怎么记得这林秀才和娘子平日是出了名的恩爱啊?他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莫不是另有其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咱这邻里个个大老粗,谁能有这心机杀了人还搞伪装?”
“……”
门外人群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听在林秀才耳朵里,似是一把把刀,割碎了他往日极力维护的尊严。
当人群言语中的恶意不加掩饰一同倾泻而出时,杀伤力是何等恐怖。
林秀才愤怒惊惧之下涨红了脸:“大人明鉴!小人冤枉啊!”
他匆忙跪下企图往谢裴身边爬去,还未等抓到谢裴衣角,便被一旁警戒的差役一把按住。
谢裴神色未变,对此场景似是司空见惯,他不紧不慢开口:“将尸体收敛带回大理寺,仵作验尸后定论。”
林秀才闻言脸色登时煞白,他扯着嗓子吼道:“不行!我是胡贞娘相公,只有我能带她入土为安!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能破坏尸体!”
“……”
局面一时僵持住,看到林秀才的一通表演,沈晏安属实被他的厚脸皮气得够呛。
她握紧了拳头,回想起门外两个大娘的话——“胡屠户嫌丢人躲还来不及,自杀又无人报案,衙门上哪管。”
胡屠户不肯来,胡贞娘的亲属便只有林秀才。纵然林秀才有最大的杀人嫌疑,但现在也只是嫌疑而已。若没有亲属的同意,随意损坏尸身,在信奉因果报应的大梁王朝,这是对亡人的不敬,官府的声誉在民众间会受损。
沈晏安有些紧张,身体冒了冷汗,目光不自觉移向身前沉默的年轻少卿。她不敢轻易相信食封建王朝俸禄的人,会为这样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冒险。
身旁一道炽热的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沈晏安的动静不大,但谢裴感知到了她的不安和怀疑。
余光看到了一滴汗珠从少女额角滑落,他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并未察觉到自己正不自觉留意着身旁人的微小反应,像是习惯成自然一般。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如同白日炸雷。
“我同意验尸!”
除了谢裴,一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便见一个蓄满胡须身材魁梧的大汉,在差役的引领下走进院内。
“胡屠户!他竟然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认出胡屠户,和身边人不停谈论着。
看到胡屠户的表现,沈晏安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原处。
破局的关键难题,解决了。
她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分出精力打量起一旁镇定自若的男人。
身材高挑却有几分消瘦,浑身气质颇为清冷,骨相立体,面容是不输夙惟渊的英俊,沈晏安却莫名感觉有几分眼熟。
但对她而言,这确实是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沈晏安对男性有轻微的脸盲,刚上大学时就发现了。军训时大家剃着同样的发型,她只感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长得一模一样的男性,除了一些真正长得特别到让人过目不忘的……
想到一些诡异的画面,沈晏安强迫自己拉回思绪,腹诽还是要多看点美人洗洗眼睛……
她再次暗中观察起谢裴。虽然但是,这么年轻当官就到这个位置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真是好强的事业运!
心思流转间她注意到谢裴的眼睛。一双莲花目显露出几分神性,左眼角却有一颗红色的泪痣,给他整个人冷冽的气质上增添了几分神秘柔情。
那双漂亮的眸子没有什么外放的情绪,沈晏安却看得有些呆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句形容——纵是无情亦有情。
胡屠户在嘈杂的人声中进入院中,他最先看到的,是地上被遮盖住面容的尸体。那是他的女儿,就算当初执意要嫁给林秀才和他怄气,也是多么鲜活存在的人!而他从小宠爱到大的女儿,现在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不会回应他的任何呼唤……
思及此胡屠户心中一阵钝痛,上前几步,朝谢裴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明辨,派人告知草民贞娘死因,才不至于让草民被奸人蒙蔽。”
“非我辨别出的令爱死因。”谢裴慢慢转身,对上沈晏安望着他呆怔的视线,语气平缓,“是这位小姐最先发现,派人报知的大理寺。”
“我只是充当了中间的报信人而已。”
“……”
沈晏安:偷看被当事人抓包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沈晏安微囧,虽然她刚刚的行为有些失礼,却也厚脸皮地直视谢裴淡漠的目光,朝他扬起一个礼貌的笑。
谢裴话中的信息让她有些意外。她只是猜测这案子有太多疑点,让惊蛰报信而已。想来谢裴应是来时已经大概了解案情,丰富的判案经验让他派人先去联系胡屠户,防的就是林秀才咬死不给验尸。
她心中暗暗惊诧。谢裴做事如此周全,难怪整个人从进门开始便一直镇定自若,相较而言自己行事还是太稚嫩了。
胡屠户震惊地看向谢裴身边的年轻女子,须臾,亦是恭敬一拜,“多谢姑娘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