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安回神后规矩回礼,心中顿时明悟。虽是顺水人情,但谢裴这是实打实卖了自己一个好,那她便顺势接下了。
胡屠户起身后,看都不看被控制的林秀才一眼,只一字一顿宣判道:“我是贞娘的父亲,我同意验尸调查!”
“只求大理寺帮我等还贞娘一个公道!”
周遭再次热闹嘈杂起来。
谢裴静立人群中,身姿如松,淡定回复:“明真相、安秩序、守晏平。这是大理寺分内之责。”
胡屠户铜铃大的眼眶中已蓄上了泪,他面含希冀,再度朝谢裴深深鞠躬。
谢裴回之微微低眉颔首,吩咐差役道:“收敛好尸身,带胡屠户回大理寺安置,等待验尸结果。留一队人封锁这里,胡贞娘留下的‘认罪书’等可疑证据收束好带走,在场证人一并带回大理寺调查。”
差役得令火速分工,现场有条不紊地收拾着。
林秀才见大势已去,脸色煞白地被人控制着押送走,狭小的院子里顿时空了一半,四周比刚才安静不少。
谢裴迈步走近景氏和沈晏安一行人:“谢某失礼,夫人、小姐见谅。”他将该有的礼仪做足,让人挑不出毛病,“麻烦诸位拨冗同我等大理寺走一趟,沈大人亦在大理寺静候。”
景氏一时不好说什么,最终一行人还是跟着谢裴的队伍去了大理寺做口供。几人被分开调查问话,因沈晏安和惊蛰最先去了现场,录口供的时间略长了一些。
谢裴吩咐底下的人,待景氏和沈晏安一并结束问话后,便将人引领到沈青山的办公堂。
而他则是先一步将此事一板一眼告知了沈青山。
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夕阳的余晖给压抑肃穆的大理寺罩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厅堂内,烛火跳动着,一本最新的关于清肃教的卷宗被放到桌案上。厚厚的卷纸往上,露出沈青山睁圆的眼睛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说什么?”
听到谢裴刚才说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提起衣摆匆匆几步走到谢裴面前,弯腰竖起耳朵,不确定地再次问道:“你方才所言都是真的?”
谢裴未多言语,只微笑着颔首点头,橘黄的烛光映照到他的脸上,给清冷的面容添上了一抹柔和。
得到肯定答复,沈青山震惊得连张大的嘴都没合上。刚听到谢裴禀报时他还在担心沈晏安会不会惹上麻烦,而谢裴紧接着的一番解释,让他大概捋顺了事情全貌。
等他直起腰后,刚才满心的荒谬感变成了惊喜和得意,瞬间冲上脑门。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女!”
沈青山伸手抚上自己的胡子,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得意到一半,看到阶下的谢裴,又匆忙耸肩掂量两下衣袖掩盖尴尬。
凑巧这时有人来报景氏和沈晏安已至偏堂等候,谢裴识趣行礼退下,给尚书大人一家留下空间好好叙闲。
沈晏安甫一进去正堂,沈青山便拉着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中满是新奇。
“娴儿,我竟不知我们的女儿竟有刑探之才!”他转身看向景氏,朗声笑了起来,大掌拍了拍沈晏安的肩膀,“曦儿有这等胆识,若为男子,到我刑部必有一番作为哈哈哈哈!”
景氏本有些疲倦,见到他这一番滑稽表现倒是也被逗笑了。
沈晏安想象中的质问没来,反而沈青山这样直白的一番夸赞让她有些怔然。
她脑海中不禁回想起自己的过往。
父母双亡是她难以抹去的伤痛。在孤儿院的几年她是照顾别人的大姐,笑着和那群孩子们说大家是晨起的朝阳。后来得到好心人的资助,她便努力学习,最后跨级十六岁便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警校。
进入大学便是初入社会,她发现了一些不成文的规则,便更加锋芒毕露,去跟所有男人争:学习成绩要争第一,各种学校活动能参加的就去争第一,他们擅长的体育也要争个高低。
她倾尽所有力气去展现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也确实做到了。
刚刚成年,她便已经是学校里小有名气的风云人物。这让她获得了所有人口头上的关注和称赞,但是她的内心依旧空乏疲惫,因为她真正想要的,从一开始便失去了……
印象里,只有那人有一次毫无征兆地问她:“这些,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那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下午,薛长宁…他就那样平淡地揭开了她所有坚强的伪装。
沈晏安的眼里泛起了湿意。她忽然想起那夜夙惟渊说的话,或许他所说的留下的可能,也无不可。
家人的关心温暖在她这里是陌生的,而当她真正得到时,便也不想再放手了。
面上不自觉染上红霞,内堂里气氛依旧温情而热闹,她终是跟着沈青山一起笑了起来,眼中的湿意被笑意蒸干,只留下心底一片温热……
外堂。
谢裴刚走出长槛,便听到屋内一家人轻松欢快的交谈声音。那声音不大,但落到他耳中,牵扯出一种酸涩一路蔓延到心底,勾醒沉埋到快要遗忘的久远回忆。
他脚步有一瞬间迟滞,短暂却又似极为漫长。
身后的热闹依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股酸涩,重新迈步,孑然独行在空旷的四方庭院中。
门外余晖正盛,暖橙色的光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温度,他独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堂内一家人火热的氛围相比,平添几分寂寥。
从临安到如今的位置,这一路都是他独行而来,以后亦将只能是他独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