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山如黛,山脊在夜色中蜿蜒,隐没在高楼一角。明月悬于山巅,慈悲温柔地垂下光芒。
天台的寒风仍吹着,但石瑾没有感到受冷受冻,她暗中攥紧了拳头。石瑾当然知道亲自去揭开真相对她们二人而言都很残忍,可事态非常,这是她必须要去探究的事情。
“为何?”江月往前走去,轻轻倚上天台的栏杆,月光洒落在她的眉眼,勾勒出少女灵秀的侧脸轮廓。
石瑾站在离江月几步远的地方,她心有丘壑,稳稳道来:“因为你弹琴的样子,像经受过良好的音乐教育。叶翩然的母亲是音乐家,虽说她本人以钢琴为主业,也有可能让女儿学钢琴以外的乐器。但不只是这个原因,毕竟很多人都会乐器。”
江月托腮望着远方,平淡问道:“还有什么原因?”
“还有得知阮女士死讯的时候,你的反应,”说到此处,石瑾犹豫了一下,但她仍接着说了下去,“只有你的反应不是惊恐而是……悲伤,只有你在意叶翩然。”
石瑾缓缓呼出一口气,谨慎又歉疚地说道:“若你真是叶翩然,我很抱歉提起这件事。”
“我当时只是说了句实话,”江月眼睫微动,容色未改,“生命脆弱,为之感叹也无不可。”
石瑾又道:“冷汐父母离异,祝赫母亲强势。我仔细回想,自认识你以来,你从未说起过你的父母。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你和他们的相处如何,你从来不说。”
听了石瑾此话,江月终于有所动作,她无奈地扶了一下额头,投向石瑾的目光略显尴尬:“这个问题……确实问到我了。”
石瑾乘胜追击,将异常一一细数:“你还在隐藏能力。若说英语进步,可能因为你在上补习班,但你从前魔法测验的表现可没在何老师面前灵活。我不知道你隐瞒能力的理由。”
江月没有言语,天台的风吹动她耳畔的头发,她却像静默的山,仅仅存在于那里。
石瑾轻叹一声,后退一步:“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果你不愿意说,我当然不能强求,但是,如果你有困难......”
“我是山中人。”江月忽然开口。
石瑾没想到江月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不明所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提过你来自山里。”
江月抬手去接流动的风,也接了一掌月色:“我从前的生活,和如今的城市生活大相径庭,不便多言。”
“关于我……个人的事情,不是不可说,是我不愿说,”她望向石瑾,眉眼依然温和,“这个回答,可否消解你的怀疑?”
江月回答了,信息量为零。
石瑾觉得江月跟她的名字一样,像水中的明月,明明就在那里,视之可见却无法触及……
等等。
石瑾的大脑空白了片刻,记忆深处递来过往的碎片。
在大脑飞速运转、电光石火的刹那,一个记忆片段如箭穿梭至石瑾心怀,她的心跳快了些:“还有……你的名字。”
江月一怔。
石瑾道:“你曾说过你的名字来自月映千江,我爸刚巧是哲学系的老师,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天上的一轮明月能映照在千万条江水中,一个真理可以完整地体现在每个事物中……”
江月神色未变,静静等待石瑾的下文。
“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当前的这个身份,不是明月本身,而是某一江中的倒影。而那轮明月本身,其实就是……”
石瑾的话说到这为止,她注视着江月,等待江月的回复。
江月在那一瞬闪躲了目光。
石瑾温声道:“我不要求你承认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坦白你知道真相,我们是同学、是室友,我希望能帮到你。”
话虽如此,石瑾却感觉自己的心紧绷如鼓,如果江月真的是叶翩然,那么……
她如何隐藏身份进入校园?
如何把钥匙分散给其余三人?
如何应对来自官方的追捕,在逃亡的日子里坚守密匣?
如何面对昔日的幸福之家分崩离析?
夜阑人静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死去的母亲?
……
在石瑾心如乱麻的时刻,江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眸望向石瑾,眼底却满是欣赏:“石瑾,你很敏锐。”
石瑾放轻了呼吸,头皮像要绷紧,她虽然如此推理,可她心底却生出一个念头:希望自己的推测是错的。
“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论证的结果不一定是事实。若我只是个不想被关注的普通人,也可以有你提到的特征。”
江月说话的声音温柔稳定,可说到此处,她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嘲。但很快,江月便收敛了本就不多的情绪,抬眸直视石瑾的双眼。
江月目光坦荡,态度真诚:“我不是她。”
我推断错了?石瑾心中讶然,在此瞬却如释重负。
虽然她感觉自己的论证很有道理,但江月偏偏那么坦荡、那么真诚,不像在说谎。
确实,猜错了很尴尬,不过好在江月不是叶翩然,不然……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