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轻缓的揉了下我的手,我反过来握住他的手。他微微一僵,但也只是一瞬间,随后便立即松开。
“走了。”
睫毛轻颤着,我没有说话。等再一抬眼,他和贺年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我和唐广君在一片狼藉的病房里。
“祖宗,你说我是在做梦吗?”唐广君的声音响起。
“怎么,要我抽你几巴掌确认一下吗?”我瞥了他眼,蹲下身,抽出了一旁的手套,一个个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唐广君无语看着我,就差翻个白眼了,但还是很老实的蹲下来和我一起收拾了起来。
我们两个正埋头收拾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我接起了电话——
“展医生,我是三院的神经外科的张涛,这边有个转院病人需要交接一下。”
“说。”
“这病人是三天前在桥下发现的,怀疑是自杀。多处骨折,腹腔内出血,全身多处擦伤挫伤。刚一开始查出来蛛网膜下腔出血不多,就采取了保守治疗,结果观察了几天复查 CT 的时候发现合并了脑积水。我们院条件有限,只好送来了。”
“知道了,大概什么时候到?”
“大概二十分钟。”
“好。”我挂断了电话,站起了身。唐广君一脸疑惑道:“怎么了?”
“三院转来一个蛛网膜下腔出血合并脑积水的病人,等会要去交接一下。”我摘下了手套,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内。
“你去吧,我刚好要去查房,也得走了。”唐广君低头继续收拾起来,“大度”朝我摆了摆手。
“午饭一起?”
唐广君站起来身,脸上的笑都挂不住道:“看情况吧,今天两台手术呢。”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向工作站走去。
早上八点的工作站难得安静,我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调出传过来的 CT 看了起来。
脑沟脑回之间残留着淡淡的灰白色,像蛛网一样分布开来。出血点很明显正在慢慢吸收,脑室却已经明显扩张。中线结构尚居中,没有明显移位。目光就这样在屏幕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了边缘一处密度过于均匀的高亮影上。
我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没过多久,张涛就推着病人走了进来,护士们在一旁交接着病人的情况。张涛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
见他走到了我的身旁,我抬手拿笔点了点屏幕,开口道:“这好像还有一个小的出血点。”
“是,我们一开始怀疑是挫伤灶。”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挫伤灶密度没有这么均匀,你们当时骨窗有没有看?”
“看了,骨窗没有发现异常……”他眼神迅速和我的对上,语气突然一顿,“复查的时候这个位置密度变化和第一次不太一样。”
“知道了。”我收回了目光,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要继续和他说话的意思,转身和一旁的住院医说了几句后便签字离开了。
我转了半圈椅子,对旁边的住院医道:“你先带着重新做个CT,看看现在的情况。顺便做个CTA,排除一下动脉瘤。”说完后我站起了身,走向了一旁的病床。
护士轻轻摇高了床头,我看着眼前的男孩。他的四肢被纱布层层包裹着,腹部贴着几大块敷料。他双眼微闭,监护仪器发出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呼吸声。面色和身后的墙壁一样苍白,使得脸上那几道结了痂的擦伤更加明显。
我抽出了床头的平板,扫了一下他床栏上的信息卡。密密麻麻的信息瞬间弹出,我仔细阅读了起来。
李牧,男,二十四岁。
身份信息倒是已经核实了,少了很多麻烦。这样想着,我细细划过了上方的诊断信息,基本和刚才交接时候确认的无误。我继续往下划,既往史一栏跳出了几条记录:
“古唐大学第四附属医院精神科门诊——焦虑症,长期服药,已产生药物依赖”
我指尖一顿,点开了详情。
“患者自述2年前开始出现入睡困难,易醒,醒后难以再次入睡。伴有心慌、胸闷、手抖。曾自行服用褪黑素、安神补脑液等,效果不佳。近半年症状加重,否认情绪低落、兴趣减退。否认幻觉、妄想。否认自伤、自杀。”
往下划,复诊记录一条接一条。
“四月,症状改善。六月,尝试减量失败。九月,患者自行加量,医生建议减药,患者拒绝。”
再往后,复诊的记录突然就断了。
直到最近的一条的出现——古唐市第一医院急诊,急性镇静催眠药中毒,洗胃,ICU。
我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抬头看了看病床上半昏迷的病人,关掉了病历。
二十四岁,重度焦虑,药物过量,自杀坠桥。
我看了下床头的监护仪器,开口问道:“病人情况现在怎么样?”
“意识不太好,但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就是血压高了一些。腹部和骨折的伤势已经稳定了。”
我点了点头,从前侧口袋里掏出了瞳孔灯,掀开病人眼皮看了下。
“瞳孔正常,光反射也在。”住院医在一旁‘嗯’了一声,我收起了瞳孔灯,继续道:“我刚才看这个病人有药物依赖史,镇静的时候不要用安定类。”
“嗯,刚才交接的时候张医生有特别交代。”住院医翻了一下手中资料,继续道:“我看这边转院记录上有写详细用药,我们继续沿用应该就好,目前看没有太大的戒断反应。”
“继续观察。”我说,“带着去做检查吧。”
“好嘞!”住院医合上了面前的资料,随后推着病人离开了。
我也抬脚往办公室走去,一路上忍不住一直在揉太阳穴。
一早上发生这么多事情感觉脑子都快爆炸了,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短短两天,简直比前二十多年加在一起还精彩。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着整洁的桌面,我陷入了沉思。看来等会午休得去门口水果店买几个苹果摆一摆了,我就不信这样还能压不住!
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我翻出了今天下午手术的资料看了起来,毕竟一会儿就要上门诊,估计会忙到头朝地满地爬,根本没有时间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发出了吱呀声。我顺着声音都方向看去,就看见李骏怀露了半个脑袋,一脸憨笑得看着我。
“……”
绝望的心情宛若火山熔岩一般在我心□□发,我面如死灰的站起身,悲壮的关上了电脑,机械式的踏着正步,一把拉开了门。
“你来干嘛。”
每次在院里遇到他,他不是在骨科给人推荐滑雪的保险,就是在血液科推荐重疾险,医院有多少科他就能跑多少科。次次都只能看到他拉着病人的手,说是给人看手相,看着看着就从手掌心里看出个保险来。
想到这里就来气,现在就想直接把门拍他脸上,绝不留情!
李骏怀笑得不怀好意,一张口的声音更是带了三分熟悉的谄媚道:“小南鸣别这样看着我啊,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你每次都说你有正事。”我被气笑了,握紧把手尝试把门往里推。
李骏怀吓得连忙收起了脸上那副虚情假意的笑容,猥琐的语气也瞬间变得真诚了起来:“靠靠靠,你要夹着我了!我是真的有正事!李牧!我来找李牧!”
“哦?”
我一把拉开了门,李骏怀一把跌倒在了我的脚边,匍匐在地,嘴里发出了痛呼:“哎呦,摔死我了。”
我看了眼地板,嫌弃的退后了几步,“你是李牧的什么人?”
李骏怀向我伸出了手,“你把我拉起来我就告诉你。”
我嗤笑了声,道:“那你就一辈子躺在这里吧。”说完后我转身抽了三张消毒湿巾,握住了他的手,确保我们并没有接触到,“你知道这地板有多少细菌吗?”
“就知道你心软。”李骏怀笑嘻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李牧是我大姑的孩子。”
看着眼前漂浮起来的灰尘,我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口罩戴上。脑海里回想着床头信息卡上的内容:
姓名:李牧
性别:男
年龄:二十四岁
紧急联系人:无
“李牧紧急联系人一栏是空的。”
“唉。”李骏怀突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消失,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这小子高中那年后就离家出走了,和我们全部都断了联系。直到前几天警方联系到我们,我们才知道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我没有吭声,他突然打开手机翻找着什么,“你看。”说罢,他旋转过了屏幕对着我,“这就是警方和我们当时联系的记录。”
我接过了手机,“那为什么现在没有看到警方来?”我问道。
“已经定性是自杀了,昨天刚结案的。”说完他伸过手,把照片划到下一张,“你看,这是结案的回执单。既然已经结案了,家属也找到了,人警察来干嘛。”
我看着眼前的回执单,白纸黑字还沓了公章,我把手机递回给了他,“那转院的时候为什么你们不在?”
他接过了手机,“唉,其实家里人早当他是死了的,他当年离家出走前骗我大姨自己被选中了出国的研学项目,我大姨给他各种借钱,结果他小子拿了钱后就跑了。害得我大姑欠了一屁股债。”李骏怀叹息道,“没有一个人想管他,我大姑连去医院看一眼都不愿意,还是昨天说要转院才去的,签了个字就走了。家里人也都说不要管了,让他自生自灭。”
随后,只见李骏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三个搂在一起大笑着的少年,身后一望无际的麦浪染的相框边缘泛黄。
他眼眸低垂,用手轻轻磋磨着照片一侧,窗外一滴露珠落下,染湿了他的神情。
“但是吧……”李骏怀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觉得小时候和我天天在乡下池塘里打滚的少年,不是坏人。”
我向他靠近了两步,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笑,没有掺杂任何其它情绪的笑来。
“所以我自作主张想管一下他,哪怕他真的是个混蛋也无所谓,我起码问心无愧。”他这样说着,抹了一把鼻子,“我掐着时间紧赶慢赶过来的,谁知道刚好遇到早高峰堵了一阵。”
“去做检查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在 102 病房,你可以去那里等着。”说完我就转身坐下,重新调出下午的手术信息看了起来。
“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脚步声逐渐远去,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看了过去,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