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顷刻间,狂风裹挟着万千树叶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大雨连成了线,放肆地闯了进来,狂妄地席卷着,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尽数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打湿。
雨扑落在肩头,我凝视着蜷坐在地上的男人。他眉头紧锁,满脸痛苦——血丝悄然从他的眼底漫开,被手铐困住的双手缓缓抬起,死死攥住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爱……爱人……是什么意思?”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的氛围终是被唐广君打破,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沙哑,语气里也满是不确定。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男人低着头,声音闷闷回复道。
唐广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半长着嘴,连嘴唇都在颤抖,"啊?……可你不是他的叔叔吗?"
还没等那男人继续回答,一直没说话的白鹤悟先开了口,面色阴沉道:
“舌乚伦。”
那男人像是被戳中什么似的,忽然猛地站起了身,一双通红的眼发狠似盯着白鹤悟,大声道:“不是的!我不是他的亲舅舅!我和昌儿是真心相爱的。”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了三步,太阳穴都被惊得狂跳起来。白鹤悟倒是没什么反应,双手怀抱在胸前,低眼睨着面前的男人,嗤声道:“贺先生,请你冷静。”
男人的目光依旧死死攫在白鹤悟的脸上,狠绝得几乎要从白鹤悟脸上剜下一块肉。我生怕两个人在病房里打起来,连忙上前挤到中间,好声好气道:“哎呀,再这么看下去生出感情了怎么办?鼻子底下一张嘴,我们别光用眼神交流呀,用嘴巴沟通一下也好啊。”
白鹤悟没有说话,我偏头看去,才发现他闭上了眼。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眼皮一跳,默默扭过了头。
突然眼睛难受吗?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人的时候,我收起了心中的疑惑,转头看向了眼前的男人。他终于是卸了劲,再次恢复到了那副眉目低垂的模样。
“在没有知道事情全貌前那样评价,确实不好意思,我替他先说句不是。”我偏头看着他,温声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快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只听他缓缓开口道:“傅媛,是我的养母。”
脚下的地板突然塌陷,失重感顿时席卷全身,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只是一瞬,我已经站在了一片空旷的操场上。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啪——”
我疑惑地向传出声音的地方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卡通上衣的小男孩,正独自一人蹲在偌大的操场中央拍着破旧的皮球。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也朝我的方向望过来,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刹那,我浑身一颤。
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的那道疤消失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那个男人。
他站起了身,把皮球揣进了怀里,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以为他看见了我,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只能露出刚入院培训时的笑容,露出了上下八颗牙,尴尬笑着。
下一秒,他走到了我的面前,用他那稚嫩的声音说道:“你就是我的妈妈吗?”
“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道:“是啊,我以后就是小虎的妈妈了。”
我错愕地回过头,看见一个气质优雅,身穿蓝白色套装的女人站在那里。她一双眼睛笑得好似弯月,脸上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她踱步上前,径直穿过了我的身体。
“哈?”我吓得连忙拍了拍自己周身,每拍一下身体上都扑腾起一层雾,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就是一缕魂魄。
只见那女人弯下了腰,和眼前的男孩平视。随后便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小虎想和我回家吗?”
“小虎”一脸纠结,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抱着皮球的手更加缩紧了。经过了一番挣扎,皱巴的小脸再次展开变成糯米团子,他开口问道:“皮球也可以一起走吗?”
女人笑得更加温柔了,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笑意,“当然可以,不光是这个皮球,小虎以后想要多少皮球都可以。”
“真的吗!”
“小虎”兴奋地长开了嘴,露出了一颗小虎牙。
“真的。”
“小虎”一把扑进了女人的怀里,皮球落在地下,骨碌碌滚了好几圈。他嘴里忍不住大声兴奋道:“太好啦!小虎可以有好多好多皮球啦!”
女人张开双臂抱住“小虎”,手轻轻刮了下他的脸,“以后小虎就叫年华好不好呀?”
“好!只有有皮球,小虎叫什么都好!”
我站在原地,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弥漫出一种叫做“开心”的情绪。
灰蒙蒙的雾气逐渐散去,阳光乍泄,草木疯长。
“哥!”
叫喊声划破长空,青草随着风摇摆着,脸颊一痒。我一愣,忽然发现自己正平躺在草地上。
双手撑地,艰难的爬起身。甫一入眼,就看见贺年华盘腿坐在草坪上,嘴里叼着半根狗尾巴草。
远远望去,就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正在站围栏外,头戴着棒球帽,正努力朝他挥手。
“哥,别发呆了,妈叫咱们回去吃饭!”
我看着眼前那双狭长桃花眼的男人,心里默念道:"这应该就是贺志华了。"
贺年华将嘴里叼着的草茎吐掉,拍了拍手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今天妈做了一桌子菜,咱今天可有口福了。”贺志华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擦了擦汗,“但这些饭一看就不止三人份,我问她是不是有客人来,她说是他们大学同学刚从国外回来。”
“哦?”贺年华似乎对吃什么并不感兴趣,他漫不经心提着脚下的石子。
但贺志华却并没有察觉到这份情绪,依旧兴奋地凑在贺年华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听说爸妈以前和这个叔叔还是铁三角,三个人天天黏在学校里,爸一开始还以为这叔叔暗恋咱妈呢!”
“咱爸说他一直在撮合咱妈和这个叔叔,结果谁知道最后没撮合成,反而自己和咱妈谈上了!”
不过话题很快就跑到了贺志华自己在学校遇到的逸闻趣事。贺年华没作声,默默听着一旁贺志华在自己耳边絮叨。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一路走到了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照得两人红扑扑的。
刚一推开门,饭香味便扑面而来。贺志华深深呼吸了一口眼前的空气,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随后大声道:“妈,我们回家啦!”
“回来啦。”傅媛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你们快去洗手收拾一下,顺便上楼把你爸他们叫下来。”
“好嘞!”说罢贺志华一步并做两步地跳上了台阶。他刚准备张口叫自己的父亲吃饭,就被书房里传来的一阵奇怪声音打断了。
贺志华蹑手蹑脚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书房的门并未锁紧,贺志华朝着这丝缝隙望去,瞪大了双眼。
那是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影子,落了一地奶油的泡芙。
“每年此时,雄狮便开始了它漫长的求爱之旅,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它不惜跋涉数前百公里。”
“雄狮发出了低沉的怒吼,两头雄狮逐渐安静了下来,依偎在一处。这样的行为在狮群中并不罕见,科学家认为,这或许是雄性个体之间建立信任与联结的方式。”
“它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同伴,低头将脸埋进了对方的鬃毛中。草原沉默着,风也停了。”
贺志华浑身颤抖,手抖着攥住了门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了上去,门吱呀一声,往里开了一道缝。
突然,一双宽大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将门稳稳扶住。贺志华惊恐地朝后看去,只见贺年华竖起了食指,“嘘。”随后,他捂住了贺志华的嘴,将人圈进了怀中。
贺年华朝着门缝里看去,那两道影子似乎并没有听到刚才那丝声响,也没有感觉到门外那两双炙热的目光,反而重新缠绵了起来。
他收起了视线,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餍足的笑。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视线倏地开始回缩,四周的长廊也急剧拉伸,变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线。
我身形一晃,回过神来。
贺年华的嘴在我面前一张一合,过了片刻,我才逐渐听得清晰起来。
“后来,我们父母便离了婚。但是母亲争取到了我们的抚养权,还从父亲那里拿到了一大笔钱。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贺志华在大学的时候突然抱回来一个婴儿,说是自己的孩子。不管我们怎么问,他都只字不提这孩子的母亲到底是谁。我们母亲不同意,但是我看着那小孩可怜的模样,便在私下答应贺志华,自己会帮忙和他一起抚养这个孩子。”
听到这里白鹤悟眼色沉了下去,“所以这个孩子就是贺昌?”
“是。”贺年华再次顺着墙蹲了下去,将头埋进了膝盖间,“我那时候已经大学毕业,在外面租了房子住。就把昌儿带回了家,一直照顾他。”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唐广君突然开口问道:“那傅阿姨知道这件事情吗?”
“知道。”贺年华抹了一把脸,“她从我把贺昌带回家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件事情,起初她都装作不知道。直到贺昌一岁时,她突然辅食机还有许多小孩子衣服给我,叫我送去孤儿院,但是我光看那些东西就知道,是给昌儿的。”
“后来昌儿一天天长大,慢慢母亲也就接受了他的存在。但贺志华却一直在外面闯荡做生意,出了过年节假日几乎不会回家。也许是在这样环境长大的缘故吧,昌儿一直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直到……直到……”贺年华说到这里突然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直到昌儿十八岁那天,他突然向我表白了。”
“你答应了。”白鹤悟冷冷道。
“没有,我没有。”贺年华嘴角落下,“他当时吻住了我,我吓了一跳,忙把他推开。”
“他不是你的爱人吗?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唐广君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三年后……那时我吓了一跳,躲了他三年。直到今年母亲生病住院我们才再次遇到,这三年我也想了很多,想到了从小他跟在我身边喊我‘叔叔’的模样,想到了他因为想父亲偷偷躲在哭泣的模样,也想到和我表白的那天一脸期待的模样。”
贺年华长叹了一口气,“我想我也是爱他的。”
胃部突然反上一阵酸意,看着眼前这人的模样,我忍着恶心道:“所以后面贺志华发现了这件事情,是吗?”
贺年华点了点头,“那天我和昌儿在书房……结果被贺志华看到了。”
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贺年华的笑容,酸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死死按住自己的虎口,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白鹤悟看了我一眼,但却对着贺年华说道:“三年,你们今年才在一起。”
贺年华脸色苍白,并没有说话。
白鹤悟没有继续追问,只见他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便走到了贺年华的面前,开口道:“其他的会警务所细细聊吧。”
一滴汗顺从贺年华的额头落下,消失在了地板上。
虎口传来的疼意最终还是压下了胃部的恶心,白鹤悟突然朝我伸出了手。我愣了下,疑惑的朝他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