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响指声在耳畔响起，我坐在食堂，看着对面穿着刷手服的唐广君，这次戴了个印满是咸蛋超人的手术帽。

“我发现你越来越喜欢发呆了哈。”

我重新拾起筷子，默默地把干辣椒从土豆丝里捡出去，“没有，刚才见到李骏怀了。”

“什么！？”唐广君一蹦子跳了三米高，周围人纷纷投来了目光，他连忙朝四下点头赔笑，随后低声道：“他又来推销什么保险了？”

我夹起了土豆丝，吃了口，含糊道：“他表弟就是今天早上转院来的，他来看看。”

“噫吁嚱，呜呼哀哉，俺不活了。”唐广君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哥们儿要在我们科长期推销保险了。”

掰开馒头的手蓦地停住，我撇嘴看了眼唐广君。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他当年在追隔壁艺术学校学京剧的女孩子，天天在宿舍楼下吊嗓，我有次大半夜路过听到树林里有人在那里咿咿呀呀呜呼哀哉地，给我吓个半死。”

唐广君一口塞满了饭，鼓着腮帮子嘟囔着继续道：“不过那个女生还挺好的，我记得当时有次你不知道干嘛去受了一身伤，还是人家给你扶回来的。”他咽了一口饭，“她叫啥来着，你还记得吗？”

我放下了筷子，嘴里的饭也瞬间味如嚼蜡。

“你也不记得了？”唐广君追问道。

“没有。”苦涩味瞬间从舌根蔓延开，我哑声道：“于韶。”

“哎，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最后没有在一起。”唐广君满脸可惜，囫囵吃了一大口眼前的饭，含糊道：“可惜啊可惜！”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唐广君的叹息，我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起。

“喂？”

“展老师，李牧这边情况不太好，你快来看看！”

也顾不上什么，我忙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馒头，对着眼前一脸疑惑的唐广君道：“李骏怀表弟有情况，辛苦你帮我收一下餐盘。”说完也顾不上什么，我拔腿就冲出了食堂。

“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啊！”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哀嚎声。

“怎么回事？”我疾步走进去，只见四个护士正艰难地按着李牧。一旁的住院医满头大汗，见我进来，神色一亮。

“因为病人有药物依赖史，所以镇静剂量控制得比较保守。刚才护士站突然监护报警，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躁动了，连输液管都扯断了，嘴里一直在喊有人要杀他……”

我扶了下额，叹气道：“我前面说过安定类先别用，这种情况先考虑镇静不够，可能已经有谵妄了。先上点丙泊酚，看能不能控制住。”

李牧死死抓着护士的手臂，双眼猩红，嘴里不住地哭喊：“我求求你……我不想死，不想死……”

护士压住他另一侧手臂，稳稳推着注射器。乳白色的药液顺着静脉缓缓推进。不出片刻，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只在护士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他缓缓闭上了眼。

口袋里的手机闹钟声突兀地响起。我随手掐断，对住院医道：“你先看好他，有情况随时联系，我先上台了。”

“好的好的。”住院医忙应下。

我不放心地看了眼床上的李牧，护士长朝我点了点头。见此情景，我才放下了心，踱步离开了病房。

“谵妄一般分为激越型谵妄和迟钝型谵妄，多为急性起病，症状在一天内会有明显波动。患者可能表现为烦躁不安、攻击性增强，也可能反应迟钝、意识模糊，同时常伴有定向障碍，部分患者会出现幻觉或妄想。”

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摘下手术帽。头发早已被压得不成形，还在额头留下浅浅的印记。我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浇在脸上。

恍惚间，眼前再次浮现起了李牧病例上的那一行行字——

“否认幻觉、妄想。否认自伤、自杀。”

“古唐市第一医院急诊，急性镇静催眠药中毒，洗胃，ICU。”

抬起头，水顺着脸颊流下，隔着镜子，我却看到了李牧那双猩红的双眼。

他不住地拍打着眼前的玻璃，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流。

“我求求你……我不想死……”

我死死盯着他，撑在洗手台边缘的指节也逐渐发白。流水声打在光洁的瓷面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时间逐渐被拉长，那双眼也变得模糊了起来。耳边的水声、仪器声、那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一点点重叠、变形，最后全都挤压成一条清晰笔直的线——

“嗡——”

我骤然回过神，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面色苍白，看上去没有一丝生机。

我张了张嘴，镜子里的自己也同样张开了嘴。我嗤笑出声，关掉了眼前的水龙头，低声自嘲道：“看来我真的缺觉了。”

擦干手，我走到储物柜前拿手机。刚解锁，就看到白鹤悟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在手术？结束回个电话呗【委屈脸】【委屈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