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三五日,慕容铮所中之毒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不说,连秦嘉宁脸上的箭伤都快痊愈了,那监战太监依旧杳无音讯。
一行人兵荒马乱准备,没曾想等的人迟迟不来,紧绷的弦一日日松懈。
王副官气的捶胸顿足,“奶奶个熊,这要是等他来了再排兵布阵,怕是敌军已经打到京城了!”
说完,自觉失言,反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嘴,乱七八糟说啥呢!王爷赎罪!”
出乎意料,慕容铮竟没有发怒,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谨言慎行,这些话万不能传到监战管耳朵里去!”
“来啦!来啦!”大惊小怪的小黑扑闪着翅膀飞了进来,“刚出了山阴驿,半天就到啦!”
说曹操,曹操到。
王副官恨不得再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原本稳稳坐着的慕容铮猛地站起来,宽袍大袖拂过桌面,笔墨纸砚黑漆漆掉了一地。
顾不得袖摆上沾满的浓墨,慕容铮在书房团团乱转起来,“你说,秦都头假扮太监,能不能骗得过监战官?万一被识破了,可如何是好?”
面对无数次凶险战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戍边君王,此时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不行不行,太凶险。”慕容铮说着,一溜烟飞奔出门,留下一串墨汁痕迹。
啥话没搭上的王副官惊呆了。
这还是他们那万事镇定自若的王爷吗?
吕宅那边,上到主子,下到丫鬟仆役都换成了娘子军与云家军,秦嘉宁带着一行人正准备出门,有人风驰电掣一般飞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别去了!本王去会那个监战官罢!”
秦嘉宁看着脸上糊了一道墨痕的慕容铮,就像在看一个傻子,嘴上却客气得很,“王爷为人太过刚直,怕是应付不了这位宦官。”
“你个小姑娘给本王上下打点,这怎么使得?”慕容铮说着,嘴角已经翘上天边,声音也突然柔和无比,“本王应付得来,放心。”
说完,还轻轻抚了抚秦嘉宁的头顶。
秦嘉宁一双杏眼瞪得老大。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是谁的?
面前这人,还是威风八面的云中郡王吗?
莫不成,被威远城的毒雾弄傻了?
完蛋!
难不成北疆的担子要落到她头上啦?!
秦嘉宁愈加觉得责任重大,一甩拂尘,急急往北门奔去。
慕容铮的手还抬在秦嘉宁头顶的高度,顿了好一阵子,才用沾满墨水的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本王这是说错话了?”
追上来的老管家看着花猫一样的慕容铮,笑得前仰后合,“王爷打扮成这样,是去唱戏吗?”
慕容铮一脸茫然,“啥打扮?”
其余亲兵也看到了自家王爷的尊容,一个个想笑却不敢,低下头看着脚尖,心里把这辈子难过的事情从头想到尾。
慕容铮这才看到黑漆漆的袖口与手掌心,竟红了脸,急急回府更衣去了。
接到消息是清晨,一行人早早候在南门外的亭子里,从翘首观望等到席地而坐,中间还吃了顿干粮当午饭,直等到日头西沉才看见牛车姗姗来迟。
牛车缓缓穿过恭恭敬敬候在城门外的郡王及将领,停都不带停一下,晃晃悠悠,自顾自进了城门。
慕容铮叹了一口气,示意将领们跟上。
毛色纯黑的牛缓缓走在前面,拉着榆木车厢,车厢很大,四角都是黄铜的飞鸟,青色帐子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
红日西沉,牛车开路,云中郡王带着大大小小的将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长长的队伍缓缓走过大街,一行人都阴沉着脸,令云中城百姓人心惶惶。
牛车旁若无人地进了云中郡王府,在宽阔的明堂停下来。
马夫下车,在车前摆好马凳,帐子这才开了一个角,一双玄色麂皮皂靴??踩在马凳上,马面褶曳撒下裳缓缓露了出来。
云中郡王府一众人屏气凝神,瞪着眼睛等着这位出来。好容易人跳出来,才看清,竟是个身着玄色窄袖贴里的小太监。
小太监根本不搭理等了一院子的人,只看向车里,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子。
里面的人这才缓缓走出来。
此人头戴乌纱翼善冠??,两侧帽翅高高翘起,身着云锦织就的大红五爪龙袍子,与皇帝御赐衮服并无二样。腰间是纯金玉带??,二十块带板用羊脂玉雕琢,每一块玉板上都雕着五爪龙纹。革带上挂着三枚牙牌:内官监通行牌、郡王监战银牌,还有一块“监军天下”金牌,在灯光下明晃晃地亮着,昭示着这內监的地位不凡。
秦嘉宁挤在一群将领中,看清了这监战官的脸。
一个满脸褶子,耷拉着三角眼的老太监。
竟是个熟人!
秦嘉宁不由得想到,前世第一次见到慕容铮头颅时的场景。
一样的黑牛拉着车,一样的老太监,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