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重新热闹起来，柏山晴端着酒杯，脸上是惯常的那点笑意，目光却再没往许南霖那边落。

方才那一眼已经够她受的了，再多看一下，她怕自己端杯子的手都要抖。

好在景王把话头接得快，三言两语就扯回了合作上，满厅的人顺着聊，许东垣方才那番关于亡嫂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柏山晴借着喝酒压了压神。

她不是没想过许家会来人，她想的是来的是许东垣，谈的是生意，她顶着自己这张脸，隔着两界的距离，客客气气见一面，这事就算完了。她万万没料到许南霖会亲自来，还站在那儿，隔着杯沿看她。

许东垣重新起身，把合作方案一一道来，他在饭桌上果然是另一副样子，话说得利落，从选址到运营，桩桩都落在实处。柏山晴坐在主位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问一句，挑不出半分错。

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许南霖坐在许东垣侧首，全程没怎么插话，那杯酒从开场就没动过。他坐得安静，存在感却强得很，柏山晴不用看，也知道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落。

她在心里劝自己，他看的是妖皇。

凡人头一回来王城，见着这片地方的主子，多看两眼，再正常不过。他再精明，也不能把妖皇跟一个死了的人类姑娘扯到一块儿去。

这道理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才把那点心虚按下去。

酒过三巡，席面上松快下来，妖界的官员们轮流敬酒，说的都是两界交好的场面话。轮到许家回敬，许东垣又把话头往他大哥身上引。

“我大哥这位未婚妻，生前是真喜欢妖界，”他笑道，“屋里画册堆了半柜子，我大哥受她影响，这些年没少为两界的事忙活。”

他侧过身：“哥，你也说两句。”

一桌子人都看过去。

许南霖这才起身，端着酒杯，目光却越过杯沿，往主位这边来：“她确实喜欢。常跟我念叨，说等得空了，一定要亲自到妖界走一趟。”

他顿了顿：“没成想，人没等到这一天。”

话说得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柏山晴握着杯子的手却紧了一下。她垂下眼，端着妖皇的架子接话：“许先生有心了，先生能替她走完这一趟，她若知道，也算没白惦记。”

“殿下说得是，”许南霖看着她，话头却没停，“只是有些事，旁人替不了，得她本人才行。”

柏山晴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太笃定，她心里咯噔一下，正要开口，景王先一步笑了起来。

“许先生这话倒有意思，”他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了过去，“逝者已矣，咱们活着的人，把两界的事办好了，才是真的告慰。来，我敬许先生一杯，就当替殿下谢过许家这份心。”

他说着便起身，三言两语把满桌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许南霖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举杯应了。

席上一位管民政的老官员来了兴致，隔着桌子问：“许先生，人类世界那座妖兽度假村，我们这边也听人提过，说是办得不错。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许南霖放下筷子：“原是座荒岛，什么都没有，是一群没处去的妖兽自己动手建起来的，画图纸、搭房子、通水，一样一样来。”

“妖兽自己建的？”老官员有点意外。

“嗯，”许南霖点头，“里头有位朋友出的力最多。他常说一句话，妖兽要的不是谁可怜，是个能堂堂正正落脚的地方。所以那地方没笼子，也没锁链，谁爱来爱走，都随自己。”

他说“朋友”两个字时，目光往主位这边扫了一下。

柏山晴端着杯子，脸上没什么，心里却动了动。这话她当年在荒岛上说过，她以为自己藏得严实，原来他都听进去了。

她刚要开口，景王已经笑着接了过去：“许先生这话在理。妖兽也是要脸面的，你敬他一分，他敬你十分。来，咱们不说这个，喝酒。”

三言两语，又把话头岔开了。

柏山晴暗暗松了口气。

她算是看出来了，景王这是有意挡着。

席面上后半场，许南霖又试着把话头往妖皇身上引了两回，每回都被景王不动声色地截了，要么敬酒，要么问方案，要么干脆扯出两界通商的细则，把人缠得脱不开身。

柏山晴坐在主位，乐得装糊涂，只管点头吃菜。

好不容易散了席，宾客们三三两两告退。景王没让许南霖多留，亲自陪着许家两兄弟往外走，一路说着合作的安排，直把人送出了宴会厅。

吉陶隐在廊柱后头，一直盯着人出了宫门才回来。她凑到柏山晴身边压低声音：“许南霖走得慢，出了宫门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宫里。”

柏山晴“嗯”了一声，没接话。

“景王殿下也瞧出来了，一直把人送到门外上了车，才转身，”吉陶顿了顿，“殿下，您说他大老远跟来，真是为了什么亡妻的心愿？”

柏山晴没答，她也想知道。

景王送走了人，才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