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山晴的头越来越晕，只能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妖族青年看着她，沉默几秒，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了一件事。

那年妖界北境闹饥荒，他家在边境线上，世代以采药为生，饥荒一来，药材全部枯死，父亲上山找药时摔断了腿，没钱治，拖了半个月就没了。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往京城逃，半路上妹妹饿死了，母亲把她埋在路边，连块碑都没有。后来母亲也病倒了，他跪在街边乞讨，没人理他。

然后柏山晴来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公主，跟着先皇出巡，她看到他跪在路边，翻身下马，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母亲病了，没钱治。她把他母亲送到医馆，付了所有的药钱，临走时看他瘦得皮包骨，又让人给他买了一笼包子。他蹲在医馆门口吃，她看着他吃完，问他叫什么名字。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柏山晴就被先皇派来的属下叫走了，不得不离开，朝他笑着挥手告别。

“……殿下，您说希望我平安健康，像所有妖族孩子一样好好长大。”

柏山晴听着，没有说话，她记得那次出巡，可是不记得这件事了。她救过太多人，那些记忆在她的生命里交织重叠，她根本分不清每个人的身份，但对面前这个人来说，那是他整个人生的转折点。

“后来我参了军，拼命往上爬，想着总有一天能站到你面前，跟你说一声谢谢，”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翻篇了的往事，“可我还没爬到那个位置，就听说你坠崖了，他们说你在休养，谁都不让见，我不信，我跑到悬崖边上看了一天一夜，可是下面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他垂下眼睛，停顿了几秒。

“我用了禁术，但是出现了一点小的偏差，落到人类世界的时候掉进了妖兽贩子的窝点里，差点被卖掉。呵，说到底，还是我能力不行。但我没后悔过，只要能找到你，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吉陶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她开口了：“你不用说这么多，你废这么大的力气把我们骗出来，到底想要什么。”

妖族青年抬起头：“殿下，我找到了回去的办法！城西有一条废弃的妖界通道，虽然不稳定，但我有办法让它短暂开启一次，我可以带你们回去，回到妖界。”

又是禁术。

柏山晴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景王很快就要到了，他会来接我。那条通道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再次冒险。”

妖族青年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依旧低沉而平稳：“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你自己应该最清楚这一点，景王和使团一起来，公务礼节繁杂，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就算他到了，他要怎么把你带走，以什么名义？他是正大光明来的，代表妖族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在那么多人类官员面前，他能直接把你带回妖界吗？他需要一个计划，需要安排，需要时间。但你还有多少时间。”

柏山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妖族青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你不记得我，不认识我，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但我们在人类世界毕竟认识这么久了，求你相信我这一次……殿下，那条通道虽然不稳定，但我已经测试过了，它可以撑过足够的时间，我可以用我的命来担保您的安全。”

“你不需要这样。”柏山晴再次拒绝。

“我需要，”他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很轻，但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妖皇！妖界需要你，妖族需要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当时让您受伤的人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如果你再不回去，等你养好伤回到妖界的时候，你的皇位上可能已经坐着别人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脸色涨得发红，在黑暗的环境中也看得清楚。

“我费尽心血从妖界来找你，不是为了看你死在人类的身体里，也不是为了看你被人夺走皇位。你是柏山晴，你是妖皇，你应该回到你的宫殿里去，坐在你的位置上，统治你的子民！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柏山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人对她的感情，更像是一种虔诚的信仰。他仰望她，追随她，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他只是在做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保护他心中的那个妖皇。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妖族青年愣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发出来。

厂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许南霖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扫了一眼厂房内的情形，目光在妖族青年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直接走到柏山晴面前，弯腰把她从吉陶怀里接了过去。柏山晴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身体往地上坠落，她感觉到自己被人稳稳地抱在怀里，那股熟悉气息包裹着她。她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但眼皮太沉了，只来得及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然后就陷入了黑暗。

她觉得有点抱歉，这一次，又没等到妖族青年的答案。

许南霖抱着她，转身看了一眼吉陶，他的眼神很冷，冷到百毒不侵的吉陶都忍不住紧张了一下。

“吉陶卫队长，”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