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知多久,她身后多出一道琴音。
是师兄。
她微垂下眼,云雾遮目,让她瞧不见云层下的景象,身后温润舒缓的琴音像风,又像雾,虚虚的朝她环绕过来。
“你恨我。”周映雪突兀开口,没回头,听见身后琴音戛然而止,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身后人的动静。
男人双手按住琴弦,止住琴音。
脸上应该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周映雪这样想,她这位师兄,每次被她戳穿就会暗戳戳的生闷气。
她依旧没回头,也不哄人,而是又重复一遍自己的话:“你恨我。”
身后一丝动静也无,或许他甩袖走了。
但周映雪知道,师兄还在,他从不会抛下她离去。
她的目光落在流动的一片白上,云舟的速度很快,云层被破开,又很快被抛之身后,远远往回望,像一道漫开的飘逸的云带。
良久,她听见师兄温和的声音,此时显出几分冷淡来,“是,”
他说:“周映雪,我恨死你了。”
没有歇息底里,甚至没有愤怒,林清辞就这样清冷,如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安静却冷冽。
“是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稳的可怕,“为什么?”
“为什么?”林清辞长长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快要将他烧尽的火,他冷着脸,“谁稀罕你当初救我了?”
林清辞近乎是恶毒的想:倘若当初死的是他,那今日被心魔缠身的会不会就是师妹?
可这念头刚起,他便舍不得起来。
心魔因修士执念而生,无形无相,谁能杀死自己的念头呢?
心魔诞生后,修为便不得寸进,会一直缠到修士堕魔,最后成为六亲不认、杀亲弑友,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他怎么能想象自己师妹落到那般地步?
周映雪仍觉心口生疼,那些朦胧的情绪终于找到突破口一般,铺天盖地的朝她压来。
愤怒、悲哀、难过、自责……
七情六欲搅得她心底天翻地覆,心口隐隐作痛,竟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挺直的肩背一塌,好似承受不住般,撑着护栏的手指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甚至还在不自觉的发抖。
手中魂灯差点落地。
她自嘲的笑了一声:“师兄,你们一个个真会诛我的心啊…”
或许全是赖她百年前死的那遭,先是牵扯了一个无辜女孩替她换命;又因无人教导,让师弟好像也走岔了路。
而和她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兄,如今也恨着她。
她活的可真失败,可重来一次,她仍是会将师弟师妹们护在身后,独自去拖住那妖王。
因为她是大师姐,是玉楼宗的大师姐。
“我不后悔。”
周映雪挺直背脊,慢慢转过身,瞧见师兄席地而坐,双手仍死死按在琴弦上。
“周映雪!”
林清辞气急,咬牙切齿:“你就那么想死吗?”
这话终于让她笑了一下,她倚在护栏上,仰头瞧了一眼好似亘古不变的星子。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师兄,随时有人死去,或死于寿终,或死于非命;只是那日恰好轮到我寿数将尽,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这话让林清辞胸口剧烈起伏,可见是气的很了。
周映雪已经做好和师兄大吵一架的准备。
可她听见了一声哽咽:“那我怎么办?”
周映雪垂首,瞧见师兄双眼泛红,恶狠狠的瞧着她,眼泪划过面颊,滴在琴上。
“你是大师姐,是魁首,肩上担着护持弟子的责任,那你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这让周映雪手足无措起来。
她见过师兄很多面,温柔的,宠溺的,生气时冷冰冰…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师兄哭。
那眼泪好似也落到她心尖上一样,疼的她想捂胸口,说不上半个字。
她想说对不起,可她仍觉得当时选择没有错,她想说别生气,可她知道,再有一次,她也会选择让师兄活着。
“你是认为我活成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很好吗?”
师兄这话如惊雷,震住了她。
林清辞没有去擦面上的泪,他甚至没法做到自己对周映雪住嘴。
“你是觉得我心魔缠身,修为不得寸进的活着比死了好吗?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师兄,周映雪下意识要脱口而出。
可这话被师兄堵了回去。
“当成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弟子吗?”
他拍琴而起,“我不是拖累,也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去送死的由头!”
古琴被他掀翻,“咚”的一声摔在地上,被摔断的琴弦震颤不已。
“你死了一了百了,人人都赞你周映雪重情重义大公无私,为救弟子身陨,合乎为一代魁首。多好听啊!可你听得到吗?你需要吗!?”
人死如灯灭,所谓的悼念和赞誉死人又瞧不见,不过是给活人的安慰罢了。
林清辞一直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在人人都在惋惜玉楼宗失了一个天才,惋惜这样尽职尽责年轻魁首就此逝去。他们传颂她的事迹,添油加醋的描绘她的过往,将她堆塑成一个完美无缺的传奇。
只有他在想,他的师妹死了,他那率性而为,张扬肆意的师妹没了。
他的师妹会哭会笑,会疼会累,会因逃学被夫子责罚,也会因为冲动拉弓触犯宗规;他的师妹也十分冲动,倔的谁也拉不回来…
可这样的周映雪才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妹,才是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照顾长大的师妹,不是冷冰冰的高堂泥塑。
但他的师妹身陨了。
修士没有来生,死后魂散天地,从此他和他的师妹,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周映雪好似被林清辞这番话钉在原地。
此刻她终于窥见了,自重生以来,师兄冷淡表面下,翻涌的天怒人怨般的恨意。
恨她一意孤行。
恨她毫不留情抛下他。
她该怎么辩驳呢?
她又怎么能辩驳呢?
林清辞好似也不想听她辩驳,和她相对无言后,甩袖而去。
斯人已逝,活人犹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