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映雪在原地站立良久,心底天翻地覆,可面上一派平静。
最终她蹲下将师兄扔下的琴捡起,拂过琴尾“余音”两字。
师兄善琴,这架灵器便是他的本命法器。
“别装了。”
她叹了一声,敲了敲琴身。
话音落下,这琴断掉的弦就自个续上了。
余音震颤着,明显是对林清辞方才摔它的行为不满。
这小孩子闹脾气样引的周映雪唇角牵动,“幼稚的跟孩童一样。”
她惯是会逗自己笑出来。
可下一瞬,她唇角这点弧度便一点点被扯平。
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思绪万千,师兄那句:“恨死你了”还在脑子阴魂不散。
应该去哄哄师兄。
她一向擅长哄人。
以前能哄的大长老开怀,能哄谢无晦放松,也能哄的陆寻晕头转向。
每次因为惹得师兄担心时,她扮个可怜,再说几句下次不敢实则还做的假话,师兄就能原谅她。
她每次做的都很好。
周映雪这样想着,可整个人坐在地上不想动弹。
身心俱疲,不是原生的身体果然哪哪都有问题。
连带着她尚且不满百岁的灵魂也感受到疲惫。
她和师兄之间,一向是师兄为她妥协,如今也该轮到她妥协。
但周映雪很清楚,服软解决不了问题,对师兄也说不出下次不会了的保证,一个两人心知肚明的谎言不过枉费口舌。
师兄应当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毫不留情的离开。
之前她还气恼师兄对她表明心意的一番话只说“知道了”,没点其他表示。
现在想来,他心底装着对她那么深切的怨憎,又怎会被一句心悦你消融。
周映雪将魂灯放在一旁,余音搁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琴弦。
她不会弹琴,信手一弹之下,简直就是坟头听鬼唱戏——既难听又要命。
余音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即不干了,不肯再发出丁点声音。
周映雪只好遗憾的放下琴,再次确认自己五音不全的事实。
云舟仍旧尽职尽责的平稳飞行,两旁的云层慢慢褪去暗色,天色渐亮,有霞光在天际探出了头。
愁人啊。
她再次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捡起魂灯,瞧着霞光,她想,今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长孙公并未夸大,长孙家的灵舟迅捷,如她御剑而行,怕是飞不了这般远。
只是当她心神落到魂灯指引方向时却愣住了,这行进路线怎会如此眼熟?
方才她满腔心神都在师兄身上,此刻才发现不妥,忙回想在哪见过,最终吐出几个字:“蜃兽领地,元家村。”
陆寻魂灯指引方向和道元给她的地图重合了。
此刻,哪怕她再这么觉得是巧合,也不由浑身一寒。
道元知晓此事吗?
昨夜一番坦白非但没能解了她的疑惑,反而让她越发迷茫,数不清的疑问盘旋在她心头。
但她被方静安还有周晚血肉一事震住,也或许是瞧见了道元的强撑——他五感渐失,大限将至。
心生恻隐之情。
这也是她没再继续逼问下的原因,谁叫她是个尊老爱幼的好人呢。
蓦地,她想起临走前道元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道:“是我等对不住你。”
当时她以为当年妖王秘境一事,还嘻嘻哈哈说没事,早过去了。
现在回想,那老头不会早知道陆寻这事,故意拿飘渺仙来诓她去蜃兽领地的吧?
可道元怎么知晓陆寻一定会出事的?又怎么料到陆寻魂灯会被师兄随身带着的呢?
一番思忖,又觉得不对,道元要真知道陆寻一事,给她地图反倒是多此一举了。
希望只是巧合吧。
周映雪暗道,等蜃兽一行结束,回去再逼问他,这次可不能心软了。
天光大亮之时,灵舟破开浓厚的云层,紧接着,一抹绿撞进猝不及防的周映雪眼中。
那是一棵长至云层的槐树。
光树冠就占据了半壁苍穹,枝干虬结盘旋,粗壮的主干如同撑天巨柱,旁边几座山峰都被衬成了一个个土包。
更遑论她们这艘小小的云舟,见此槐树,就如蜉蝣见鹏鸟。
周映雪抱琴在舟头眺望,被这一棵槐树震得几乎失语,喃喃自语:“难怪槐安城和玉楼宗浮空岛、大雷音寺万佛山并称修仙界三大奇观,乖乖,这槐树怕不是快修成槐仙了…”
虽远远就瞧见了那槐树,但真正到近前,还是花了灵舟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