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长老这回去后,段知远回了自己峰头。
方守拙在屋外打坐,但显然不太专心,视线落在虚空中。
等段知远走到面前才有所察觉。
他仓皇的一低头,声音有些哑:“段、段前辈…”
段知远应了一声。
“我,我不甘心…”
他竟摘了面具,露出一张还尚存少年稚气的面容,容貌俊逸,只是紧紧皱着眉,显出几分阴郁来。
“我爹娘都是大字不识的佃农…”少年人的声音发涩,“而我在家中排行老四,九岁那年正逢天灾,家中哪里还养的活,于是我被两袋谷子卖到了方家,立了死契成为方家私奴。”
“方家内部等级森严,立了死契的奴是没有任何酬劳的,会被分到最苦最累的矿区。”
矿洞暗无天日,下矿的奴隶一茬接着一茬的死,方守拙运气好,分到的矿洞区域离地面很近,也没甚矿妖,于是他比同期奴隶多活了几个月。
直到方家大小姐被家中派来接管矿区事务,方守拙才有了离开的机会。
那小姐来的第一天要立威,非得下矿,管事拦不住,挑了方守拙所在的那片矿洞,还提前清了场,只让他留下来给小姐解惑。
谁料,一个二阶矿妖袭击了这一行人。
这一趟下洞,小姐闹脾气,也没叫多少护卫跟着,正好被矿妖钻了空子,扑个正着。
所有人都呆住了。
方守拙发现那矿妖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但刚退了两步,意识到得抓住这个机会离开矿区,于是一咬牙扑上去拿工具猛敲。
矿妖吃痛,叼起细皮嫩肉的小姐,又捏住方守拙,一头钻进错综复杂的矿洞内逃之夭夭。
方家护卫穷追不舍,术法乱飞,炸的整个地下摇晃起来。
方守拙被捏的骨头生疼,死命攥着工具攻击着矿妖。
此时恰有一道术法正中矿妖后心,让它吃痛,一头撞在岩壁上,这让本就不甚稳固的矿洞终于支撑不住,开始大规模塌方起来。
方守拙和那小姐,还有发疯的矿妖一齐被埋在废墟之下。
他运气好没死,那小姐更是福大命大,被甩在角落,只断了条腿。
矿妖被压在一堆碎石下,气息微弱。
但方守拙不敢靠近,拖着方大小姐四处摸寻出路。
但可惜,他们被困在地下,只有一盏微弱的破烂矿灯照明,只得在原地节省力气等待护卫救援。
方小姐还未筑基辟谷,方守拙便将自己省下的黑饼分她,她咬了一口就呸呸吐了,将饼子一扔,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方守拙心疼的捡回,自己啃了一半。
又过上许久,方小姐扛不住饿,向他讨了那半块饼子,一边骂一边吃。
不知在地下待了多久,护卫终于挖到了他们。
被救出后,方小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朝着方守拙一抬下巴,让管事调教好了送她跟前伺候。
大小姐的吩咐,管事莫敢不从,照例给他洗刷干净,测根骨资质。
岂料测出方守拙是个天纵奇才,这管事心思便活络起来,越过大小姐朝族内上报了此事。
最后方守拙被一路送到家主跟前。
家主再三确认后,当即拍板,消了他的奴籍,收作方家弟子,赐姓方,取名守拙。
又听闻他在矿区拼命救大小姐一事,当下问他可愿意入赘方家。
十岁的方守拙已经意识到,面前的是一场大造化,且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便点了头。
他能从一个随时会死的矿场奴隶,一跃成为方家未来姑婿,靠的便是他的根骨天资,靠的是修为。
如今又得知,方家也并未在意他,任由他磨损经窍修炼,如此凉薄,又是如此赤裸裸的冷血利用。
他怎么能,又怎么敢废去这一身的修为呢?做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呢?
段知远静静听完,并未对他这番倾诉发表任何看法,只问道:“那你如今想做什么?脱离方家?还是接着做方家的一把好刀?”
方守拙眉头皱得更紧,一双眼里各种情绪交织,痛苦、迷茫、不甘、恐惧……
他好似悬在崖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不知道。”
他盯着段知远,好似能从她身上看到想要的答案似的。
方守拙下意识道:“方家对我有大恩…”
“方家对你有生养之恩?”段知远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问出口:“还是说教养之情?”
“凡间将‘天地君亲师’视为五恩,修仙界虽不讲究凡间礼法不论君臣,但天地造化之恩,师徒情分,宗门恩义总还是讲的,对你而言,方家算哪一类?”
方守拙没读过凡间典籍,在方家看的最多的也是各类心法和功法,此刻被段知远问住了。
见他要张嘴,段知远道:“不必现在告知我,玉楼宗夫子们还是很有学识的,你可以多去学堂上上课。”
瞧见他茫然的神情,段知远又道:“想不明白的时候多问问自己的心,是否合乎情理,是否是你愿行之事。也不用担心想岔,化神之前不会生出心魔。”
方守拙怔愣住,良久他仰头看着段知远,“谢谢您。”
段知远不为所动,一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