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很快又在方守拙扫出来的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
“您说的是…”
他的声音被小孩尖利的叫声打断,段知远身形一散,已然出现在床榻边。
方静安缩在床脚,床边的烛台被打翻,火烧了起了。
段知远随手拍灭火焰,凑过瞧惊魂未定的小孩。
“伤到了吗?”
她的神识在方静安身上转了一圈,确认她并未受伤。
方静安摇摇头,含着满眼的泪,但她强撑着不让其落下。
段知远放下灯盏,她没问怎么回事,伸手抱过小孩,轻拍着小孩单薄的背脊:“没事,我在这守着你。”
方静安身体僵硬,可在段知远的安抚下逐渐软化,蜷缩在段知远怀中,眼泪无声无息洇湿她的衣裳。
段知远垂眸,瞧着怀中缩成一团的孩童,暗叹一声,哪怕再聪慧早熟,她也才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童,一个人情就让她离了家中亲人,还被要求跟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住在一处找不出第四个会喘气活物的峰头,哭又有什么稀奇。
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童般,哭的撕心裂肺,而是安静的淌着泪,时不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抽动一下。
段知远抚着她背脊的动作顿住,最终抬起手,在自己中指狠狠一咬,一滴流淌着金光的精血从伤口飞出,伤口转眼愈合。
精血段知远接住,她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根拇指大小的玉石吊坠,将精血封入玉石。
最后,这吊坠被她挂在方静安脖颈上,引得孩童张着一双水洗过般的黑眸瞧她。
她无声哽咽一下,抬手推拒。
这点“反抗”被段知远轻而易举的镇压,她将方静安按回被方守拙整理好的床榻上,抬手遮住孩童的眼眸,又把灯盏凑近了方静安。
可这次,灯盏在幽绿火苗巍然不动,段知远也不曾听到那哼唱声。
她能感觉到方静安湿漉漉的睫毛扫过她掌心。
段知远敲了一下花瓣,无事发生。
房中气氛有些凝滞起来。
最终,方静安抱住段知远遮住她眼睛的那只手,无意识的蹭了蹭。
这惹得段知远垂下眼,她生疏的用另一只手摸摸方静安的头,犹豫片刻,仿着灯盏里那歌谣声调低低哼唱起来。
“子兮子兮,安之眠兮,子兮子兮,入我怀兮……”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而这歌谣也好似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方静安抱着她的力道一松,呼吸慢慢变得轻缓均匀。
段知远这才停了哼唱,确认方静安陷入睡梦中后,这才抽回手。
一旁的方守拙压着声音:“这是什么歌谣,能不能教教我?”
段知远侧头瞧他,抬手给方静安掐了一个结界,这才开口:“你没听过?”
方守拙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摇头。
“好,”摇曳烛火中,段知远神情不明,“我教你。”
歌谣旋律并不复杂,方守拙学的很快。
哼唱两三遍就将曲调学的七七八八,可歌谣从他嘴里出来,便只如同凡间寻常哄孩子的调子,半点没有段知远那种奇特的韵律。
段知远也不曾说什么,只点头:“可以了,你且守着她吧。”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
“段前辈…”
段知远回头,瞧见方守拙跪坐在地上,仰头瞧着她,昏暗烛火中狰狞兽首面具显得越发可怖。
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您方才在屋外说的是真的吗?”
段知远并未回答,而是定定瞧着他。
她的目光带着某种看透一切笃定,这让方守拙有些不安,浑身不自知,下意识挺直腰背,坐的板正起来。
他的问话也没被段知远解答,只见段知远从戒中摸出一块令牌扔过去。
方守拙下意识接住,听见她的声音传过来:“这是玉楼宗内通行令牌,你可以凭此去玉楼宗藏书阁;对了,你上过学堂吗?”
掌心冷冰冰的令牌硌的他掌心生疼,但方守拙没送力道,呆愣愣的摇头。
段知远见状又道:“去玉楼宗外门学堂听两天课,你年幼又不通人事,若寻不到你的道,便只能止步元婴。”
这近乎批判的话很是严厉,方守拙被批得几乎说不出话。
只能讷讷的辩解:“族内有秘法…”
“那你们方家还真心善。”
方守拙被段知远这句带着讥讽的话语刺的矮了几分。
方家在修仙界的声名,他也有所耳闻——方家子弟嚣张跋扈,仗着家族势大经常欺辱小仙门弟子。
“你和方家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吗?”
段知远的问话紧随其后,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识海中。
方守拙也自我发问:他和其他方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段知远瞧他陷入思虑,没什么神情波动,再次叹了一声:“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