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走后,段知远一直在崖上静坐到暗夜,直到一道刻意压低的男音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段前辈…”
段知远回过头,戴着兽首面具的方守拙立在她身后,风雪交加,很快他的肩上就积了一层薄雪。
或许是因为心情不佳,又或许是段知远懒得对着这沉默寡言的方家护卫装。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何事?”
打发大师兄离开的话语是段知远随口编的,也没料到还真有人来找她。
来的还是隐约看不顺眼她的方守拙。
方守拙立了一会,目光落到段知远手侧的灯盏上,欲言又止。
段知远闻音知意,却不言语,只静静瞧着他。
方守拙也不出声盯着她,两人好似陷入某种无声的对峙中。
金衣窄袖锦袍,胸口是方家的阴阳双鱼徽文,崖风呼啸,单薄的身躯几乎要被风雪卷走,可他站的挺拔,竟也显出几分宁折不屈的风骨来。
但最终,方守拙还是率先低下头,声音很低:“小姐晚上离不得那灯。”
段知远的手搭在灯盏花瓣上,青绿色火苗摇曳,却并不灼人。
她问:“这是烛膏?”
山崖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她的峰头向来没有什么活物,风声一停,此刻更是万籁俱寂。
方守拙很明显的怔愣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烛膏是什么?”
问完才觉不妥,几乎是有些仓皇的垂眼,“还请段前辈将灯还给我家小姐。”
段知远没答应,但她拿着灯站了起来,“走吧,我去瞧瞧。”
她绕回屋前,屋外积雪被人仔细扫出一条行道,屋檐下那盏歪歪斜斜的破旧白灯笼也被挂正。
推门而入,房内暖意袭来,浮着一层极其浅淡的清香。
而房内被一道屏风隔断,转过屏风便是床榻。
方静安一身素色寝衣,盘腿坐在床榻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手中书籍。
段知远瞥了一眼,是玉楼宗弟子间流行的内门弟子的人物图册。
人物画像下是几行道听途说加之胡编乱造出来的人物介绍。
察觉到面前来人,方静安合上画册,一双眼看向她:“我晚上确实离不得这灯,但白天可以借你。”
段知远唇边浮现出一个笑,她在床榻边坐下来,“你睡吧,我在这陪你。”
方静安瞧出了她的意思,乖乖掀开被褥躺下去,但旋即她做了一件让段知远没料到的事——她伸手按了按段知远的唇边。
“我能看出来的,你不用装,我不怕的。”
段知远唇边弧度扯平了,但她声音依旧温和:“是吗?”
方静安收回手点点头,乖乖躺好闭眼,“我睡觉了。”
段知远将手中灯盏放到她脸侧,安静的瞧着她。
房门紧闭,缝隙也被方守拙塞的严严实实,可灯盏中的火苗却无风自动。
段知远耳边又响起了那道遥远模糊的歌谣。
而这小孩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也慢慢舒展,不消片刻,已然睡熟。
段知远不动声色的抬手搭上灯盏,将灵力探入。
出乎她的意料,灯盏内仍旧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她垂眸盯着方静安,神色莫名。
良久,她给方静安设了一个结界,便拿起灯往外走。
方守拙在门外沉默站立,瞧见拎着灯的段知远,想抬手阻止。
却听见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多大了?”
方守拙不明白她的意思,迟疑一下才低声回答:“十七。”
“十七?”段知远回身,“几岁开始修行?”
“十岁…”
段知远:“七年入金丹上品,年少有为。”
她的语气过于平静,方守拙拿不准什么意思,只好回道:“没有,全倚仗家族栽培。”
段知远不再言语,盯着方守拙背后那个在风中摇曳不止的白灯笼看了一会,又突然开口:“你日后想要走什么道?”
方守拙诚实道:“不知,全听族中安排。”
岂料这话引得段知远嗤笑一声,她终于有了点其他情绪,视线回到方守拙身上,“你若没有自己的道,入不了化神。”
方守拙说不出话,只得沉默。
“修者灵气修行绝大多数都在二十之后。”
段知远瞧着他兽首面具后一双茫然的眼,显然是不明白她说这话的含义。
“二十之前修行有损根基。”
这话将方守拙砸懵了,他呆愣片刻,最终才从喉间挤出一句:“前辈慎言。”
段知远点到为止,也不再言语,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落到屋外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