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跟他的合伙人想办法拉赞助，吃尽了社会苦头，终于想起翻翻族谱，看能不能啃老——于是啃到你头上了。

不过这也太热情了，热情到你几乎不适应。

说到底，你们只是八百年都没见过面、只有翻开族谱细细往下划才能划到那么一丁点关联的亲戚吧！

可恩希欧迪斯脸上的笑，热络得像是昨天还在一张桌上吃过饭，互相亲吻面颊道过晚安的似得！

你邀请二位到你的庄园短住，顺便商议开发喀兰旅游业的事宜。

中间你的小丈夫因为缺钱来闹过一回，你命令管家毫不留情将其撵出去。

头朝下屁股朝上的那种。

银灰还是太年轻哪见过这场面，到底没绷住。

“姨母，您和姨夫之间……”

“恩希欧迪斯，不是所有贵族的结合都源于感情，很显然你父母是特例中的特例。”

五个月，你和小豹子达成圣山旅游业长久开发项目。

你占股份大头，因为设备和人力都是你出资，恩希欧迪斯负责中间环节的协调与周旋，穿梭于各方势力之间，倒也做得有声有色。

七个月，你又把目光投向了诺希斯（代号灵知，恩希欧迪斯的玩伴，种族黎博利，我还没井到……）的研究项目。

消息传出去后外界议论纷纷，有人说你钱多烧得慌，有人揣测你另有所图，包括诺希斯也心有疑虑，他本就觉得恩希欧迪斯和你走得太近了。

面对种种质疑，你神秘一笑：“这叫风投哦。”

十个月，喀兰旅游业正式成立。

第一批雪山矿泉水在你名下的各大门店同步上架，你专门做了一批高端包装，主攻特通渠道，利用在维多利亚的人脉，把这批货送进了大大小小的宴会，成了席间必不可少的经典饮品。

“纯天然无杂质”“被神明祝福过的圣水”以此作为卖点和宣传来打广告，一时间人们趋之若鹜，仿佛他们喝的不是矿泉水而是魔法药水。

普通人当然不会把这价格昂贵的矿泉水当做日常消费品啦，广告打出去，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掏钱买的，只是让他们知道这水很贵，贵到只有富豪才享用得起，真正的消费群体是坐在宴会上享受乐子的那批人。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恩希欧迪斯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您是我见过最具经商天赋的人，姨母。我还需向您学习。”

你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回他：“不然呢？你当我是去雪山做慈善的？”

十一月，你早产了。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月份大的时候，你还经常在银灰的办公室和庄园之间来回走动，挺着肚子也不肯消停。生产那天，亲戚们都齐聚庄园，连实验室里的诺希斯和银灰也放下手中的活赶来看望。

你头一次生孩子，疼痛难忍，攥着床单的手青筋都起来了，汗浸透了鬓角。

因为这具身体比起法尔切的体质实在羸弱，你感觉渴的要死，又疼的要死。

坝的，怎么这么疼——

操！

生的是个女婴，不会哭，耳朵湿哒哒的蜷着。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你伸手把她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湿漉漉的脸颊，小天使用肉乎乎的手握住你的手指。

是爱莎——

那是爱莎。

你有点绷不住了。

什么叫自产自销啊，我焯。

你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连哭都不会哭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或担忧或期盼的脸。

你深呼吸，再呼吸。

喉头一酸没憋住哭出了声。

你感到委屈，那是被命运戏弄的怒火和滔天的委屈。

满屋子的人都慌了，恩希欧迪斯手忙脚乱的递帕子，被小丈夫挤着肩膀推到人群外，他站在床尾，那双一贯沉得住气的眼睛里也浮出几分无措。

“你凑什么热闹？”有人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真把自己当她亲戚了？往后站一站啊。”

诺希斯头痛的按了按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看见银灰被拨得踉跄半步，脸色一沉，走上前拉走他。

“我们只是来看孩子的，别把谁都当成来攀亲戚的穷鬼。”诺希斯尖酸刻薄起来，阴阳人的语调十成十。他的声音也不大，刚好够拨他那个人听见。

说完就退到墙边老僧入定，谁也不看。

-

这个孩子一出生就不会哭，恩希欧迪斯自告奋勇帮你请了很多医生，诊断结果都差不多：孩子身体没有问题，只是早产比较虚弱，需要好好养护。

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过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如果人是由躯体与灵魂共同构成，才能在这世间行走，言语，哭笑的生灵，那么这个孩子拥有的，仅仅是一副会呼吸，会生长的□□。她缺少的是能让那副躯壳产生共鸣的灵魂。

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你给予她数不清的珍宝和优渥待遇，可因为工作缘故你甚少时间会陪在她身边，你对此感到愧疚。

也许是因为身体分泌的激素影响，你对她确实有最真挚的爱。

那种爱是不讲道理的，也不听理智的指挥。每次经过爱莎的房间时总会慢下脚步，想进去看看她睡着了没，看到乳母抱着那孩子晒太阳时，你的视线也会不由自主跟过去。你害怕身上的风雪寒意会惊到她，更担忧庄子上的仆人不精心照顾她。

可这一切一切的爱在确认她不会对外界做出反应的那一天，都停住了。

她不理会你。

无论你如何呼唤那个名字，她都没有反应。

眼睛望着头顶不知什么地方，小手安静地搁在襁褓边上。

她听不到你的声音。

她不会抗拒任何人的触碰。

如果没有人喂食，那具小小的身体会饿到极致，直到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逼着她去进食，她就会安安静静的死去。

把爱投入到一个填不满的容器里，是错误的。没有回报，也不会回本，是注定失败的投资。你要及时止损。

你这么告诫自己。

一遍，又一遍。

别做错误的事情。

某一天，那孩子展露了绘画天赋。

她很喜欢画风景，总是沉浸在绘画中。

有一次，一个人跑到危险的贫民窟采风，你忙完工作回来后没在她常呆着的恒温花室里，当场大发雷霆，找了许久才在贫民窟找到爱莎。

她把自己弄的脏兮兮，头发乱蓬蓬的黏在脖颈上，裙摆和袖口沾上泥水，领口的绿宝石胸针不见踪影，想来是被偷了。

你找到她的时候她被一个斐迪亚幼崽拉着，蹲坐在台阶上，啃着一块干巴巴的面包。

爱莎从不吃这些冷硬的粗面包。

她的食物总是柔软好消化的，由厨房单开小灶，端到面前时温度刚好，不那么烫嘴也不至于冷到伤胃，可此刻她接过那小斐迪亚递来的面包，没有拒绝。

你感到无名怒火在心底燃起。

那小斐迪亚咬掉一小块，慢吞吞地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递到她嘴边。爱莎低头看了看，也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抿着。

“想这样子一点点咬下，然后吃进肚子里，明白吗？”

“你要快点吃完啊，不然等会被其他孩子抢走食物我可帮不了你。”

“看着我啊，你的眼睛到底在看哪里？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好吗？看，食物是这样吃进肚子里的哦。”

小斐迪亚皱着眉，用脏兮兮的手抬起爱莎的下巴，指头想往她嘴里探：“难道你没有牙齿？还是没有舌头？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的……伊诺也跑不见了，刚才光顾着拉你逃跑，都没注意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是贵族吗？”

“贵族都这么好看吗？”

“头发也好软……不好意思，失礼了。”

……

你拦住撸起袖子准备给那小孩一顿胖揍的管家，吩咐他：“找个人暗中盯住小姐，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你在想一件事情，爱莎到底有没有自我人格？你决定给爱莎一个机会，如果她对这个世间有回应，能证明她是独立的生命。那就活下去吧，自由吧，爱莎。谁让你是我的女儿呢。

受孕身体分泌的激素影响，你的心肠确实柔软了许多。

叶夫根尼娅是一位高雅，雷厉风行，市侩精明却不失贵族风骨的贵妇人。

你想，慈爱也许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

法尔切也很慈爱，只不过爱与爱的方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