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后期剪片时,喀什古城那个腼腆的小姑娘跳舞的那一段原本并没打算留存,但后期团队们一眼两眼地又都觉得那场氛围实在美丽,这便放进了花絮里。
视频发布后的头几个小时,反响很不明显。
它太安静了。
没有游戏胜负,没有明星反转,没有精心设计的笑点,也没有谁在镜头前落泪。前半段甚至有将近十秒,只有孩子的裙摆和院子里的掌声。
直到一位江临的粉丝把这段花絮重新剪了一版。
剪辑保留了小姑娘第一次转身时略显紧张的脚步,也保留了江临向后退开的那两步。
视频很快被转发。
最受欢迎的一条评论是:他没有敷衍,也没有刻意引来注意力。他只是退后两步,将光让给了她。
这条评论被点赞了几十万次。
但真正让节目组意外的是,视频传开之后,喀什当地的观众也开始在评论区留言。
有人认出了那座院子,说这小姑娘叫艾丽娅,还有人上传了她在学校文艺活动中的另一段视频。那段视频里,她穿着普通校服,动作依然算不上完美,却比花絮中更大胆、更快、更开心。
导演在官方账号上补发了一条说明:“小艾丽娅不是因为被镜头拍到,才拥有她的舞蹈。节目只是偶然见证了她愿意把舞蹈分享出来的那一刻。感谢她和家人允许我们记录,也祝愿她继续在自己的生活里跳下去。”
后续,节目组联系当地家庭,取得监护人授权后,将一份儿童舞蹈课程和当地少年文化活动的支持费用,以家庭认可的方式捐赠给她所在社区,这一举动无疑是对《万里之外》最内敛又最有深度的宣传。
江临本人是在赶路途中看到那条热搜的。
他今天凌晨四点半起床,五点出发,六点前抵达机场。落地后换车,换车后化妆,化妆间隙迷迷糊糊塞了几口早饭,今天要赶往阿拉木图录制《万里之外》第二期,从赶飞机开始,一天里要说很多话,认识很多人,记住许多陌生人的名字,还要在夜里对着镜头讲述自己对新城市的理解。
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
那天,江临在候机休息室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里,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还握着节目组发来的拍摄流程。被周围喧杂声吵醒时,第一反应是看手机。
屏幕上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
导演、制片、经纪人、飞行嘉宾,还有方汀在小群里嚷嚷着谁敢耽误登机杀谁,带着一串刀枪剑戟的表情包。
江临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停在最下面。
那里有一条阳明姝的消息。
不是新消息。
是一个多月前发来的。
他们分开之后,她只问过他一句。
「你最近还好吗?」
江临没有回复。
那时他正在车里,周围有人,导演在前排和当地向导确认路线,车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戈壁。他看见那句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按灭了手机。
后来那条消息便一直留在那里。
没有追问,没有撤回,也没有第二句。
江临坐直了一些。
见他醒了,阿木将板子递过去,看完艾丽娅的视频,江临皱了皱眉,“反响这么大吗?”话音刚落又追问:“她家里确实是同意的吗?”
“当然了,工作人员说已经沟通过,家人同意,孩子也很开心。”阿木跟着也起了个大早,眼皮子正打架,“放心吧,弄那些虚头巴脑的,节目组不想干了?”
江临这才转了转脖子,又重新阖上了眼。
花絮的最后,镜头没有追着江临。
他依旧站在院子边,手里端着那杯茶。主人家的音乐重新热闹起来,苏晔被拉回了人群,闻风和李一扬也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艾丽娅跳完了自己的小剧场,又跑回家人身边,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跟着大家拍手。
只有江临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日光从院墙上方落下来,打在那条旋转过的裙摆上,也落在他微微弯起的眼睛里。
孩子的热烈是真的,喀什午后的阳光是真的,院子里的歌舞是真的,江临的退让、等待和夸赞也是真的。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明星去“治愈”一个陌生地方,而是一个成年人,即便面对一个孩童,也仍旧尊重她原本就存在的光。
而这,也正是《万里之外》极其有价值的一段影像。
江临很久以后仍记得那个叫艾丽娅的小女孩,她不是被远方发现的孩子,她始终在自己的故乡里,拥有一支会让裙子变得更漂亮的舞。除此之外还有那晚的星空,他觉得节目组长枪短炮加广角,都不如他手机上那张随手一拍。
有星云的行径,有银河的轮廓,有第一刹那想要分享给她的荒唐。
在看似热烈的那段时日里,阳明姝举着酒杯,光脚在地毯上旋转,她东倒西歪,却也浓丽生春,她跳脱,上一秒还在聊古人喝的酒会是什么滋味,下一秒就蹦出来一句:“哥哥,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去拍星星吧,选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从网上学了好多种方法……”
江临支着下巴,瞧着她笑,“好。”
……
江临也有些恨她了。
原本不过一段算不得多轰烈的感情,于晦暗车厢开始,于阴冷地库结束,花些时间总会过去,偏偏她不愿意放过他,阴魂不散缠绕在颅内、心口,冷不丁地总要冒出来刺一刺人。
机场广播一条接着一条,玻璃门外来来往往,滚轮嘎达,依旧匆忙。
江临闭着眼,手机扣在膝上,没能再睡着。
阳明姝最近的拍摄逐步进入佳境,大抵是因为叶思南叫她去恨起了效用。
全片内容如她事先预料,叶思南手里的专业团队早就进驻片方,全方位替她做着“影像价值”的斡旋,几经修改、理顺下来,不但丰满了原本过于刻板的反派角色,甚至将整个故事发展过程中的人物弧光、处事逻辑都做了一定程度的修正。这样的好事无疑加长了拍摄过程,以及组内人员的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