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外景拍摄地离城市不算远，车子开出去两个多小时就能集齐戈壁、山脉、草原几大风貌。

即便这里风景如画，比阳明姝上一次踏足大西北要享福得多，但各种不便利仍存在。

贯穿反派年少憧憬以及导致她心性变化的一个至关重要角色，是在今天正式进的组。

阳明姝起初见这位男演员无甚感觉，对于补拍，纯属被迫配合，直到摄影机开，入了戏。

少年打马自那头驰骋而来，马鞭卷着风声，马蹄惊起两只鼠兔乱窜。

阳明姝在镜头还未至跟前，便已掉下了泪。

这里天黑得实在太晚，导致好多情绪都等不及藏进夜里。

曾经她也曾这样站在马前抬头，那人铁甲凛凛，眉眼锋利，颌骨如钩，浑身散发着一股散漫的冷淡气，他俯视她，风太大，吹得她的声音有些颤，像是风沙里打着旋儿沾不了地的落叶……

导演责怪她情绪露得太多、太早，她躬身道歉，慌张得给江临发消息时的手都在抖。

「哥哥，我好像看见你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

彼时江临刚结束完阿拉木图的一半流程，节目组在城市老建筑里采访一位研究苏联城市历史的学者，原本计划四十分钟结束，最后因为翻译和资料核对延长了两个小时。离开时，江临已经累得眼睛发涩。起早贪黑的赶路加上拍摄，全组人员都疲惫得不行，赶往酒店的车程上，已经没人有力气再开口。

江临曾考虑过要不要删除阳明姝这个人，转念又觉得都是成年人，往后不打扰就够，到不了那一步。等时间再长些，一切过往都会被冲淡。等时间再再长些，他们便也能在镜头下、晚宴中，自然地颔首寒暄，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后阳明姝的消息就如同感应到他可笑的自我宽慰般，划破万里之遥，笔直而来。

“我好像看见你了。”

江临还没来得及走进酒店大门，脚下像被什么钉住一样，怎么都不动了。

一旁拉着行李箱的阿木一个大大的哈欠没打完，愣生生吞回来一半。

酒店门外人不多，一眼能扫干净，但江临还是仔仔细细过了好几轮，直到阳明姝的第二条消息紧随而来，他又重重呼了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阿木有点生气，要出国的工作安排总更让人忧心些，父母唠唠叨叨多大一串，阿木就听了多大一串，连着还得替江临听完宋姨那份嘱托，江临这一惊一乍，他脑海里什么乱七八糟的轮番过。他心有怨怼，斜着眼瞪他。

江临却压根没看他，兀自盯着手机，拧着眉，说不清心里滋味。

本来这样反复赶行程就辛苦，她说她心像是被人啃掉了一块，便也要让他的心跟着被什么刺挠一下。

好烦人的把戏。

阳明姝这边天光好，末尾又临时加了场夜戏，收工回到城市，再吃过饭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手机上仍旧没有江临的回复，她仰躺进大床里，朝着天花板掰手指头。

快四个月了，她四个月没有再见过江临了。

她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只能隔着屏幕看他，揣摩他说话语气，观察他眼下乌青，然后焦灼似火烧般，哪儿哪儿都难受。

「你那边是不是也天黑得很晚？」

「吃得习惯吗？睡得好吗？」

「我会打扰到你吗？」

今天新增的那场夜戏很不好拍，她这次演的角色是一个站在所有人对立面上的反派。聪明，锋利，爱得近乎偏执，恨得不留余地。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却始终不愿低头。

导演开机前，只说了一句：“别演她坏。演她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被恐惧迷了心智。”

那是一场有雨的夜戏，少年拉住她，“你利欲熏心，攀高谋远，可曾有一次扪心自问过，配不配得这世间真感情？”

她沉默良久，轻声道：“有。”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下一句却是：“所以我才更恨你。”

那场排戏，阳明姝连续卡了三次。

第四次开机时，人工雨砸下来，阳明姝站在镜头里，睫毛和头发全湿透了。她看着对手演员，忽然想起江临说“离我远些”时的眼神。

江临这里吃完晚饭后补了两个小时觉，因为过于劳累不得不休息，但也因为行程安排他的休憩时间也被切割得很零碎，午夜时分的点了还安排了一个紧急会议，是关系明天的拍摄内容，虽然在本期中段设置只有约10-12分钟的克制篇章，但因涉及“苏联军事遗址”，其中包含真实历史与受害者记忆，拍摄与言行需要格外注意。

这一期的飞行嘉宾叫阿依努尔，哈萨克族演员，成长于伊犁，于前年在公司崭露头角，能使用哈萨克语、中文与俄语进行日常交流，从一开始就具备了“民族文化讲解员”的身份，于是这次行程与她极其适配。

阿依努尔热情、健谈，面对即将迎来的严肃拍摄也十分慎重，不厌其烦与向导确认各种风俗民情再与节目组反复对接。

江临正捧着手机对话框发愣，阿依努尔的声音已经在门外响起，“江老师，我们可以过去了。”

他应了一声，低头在那几条消息下方输入：

「还好。你呢？」

打完以后，他看了两秒，删掉。

重新输入：

「你为什么还要来问我这些？」

又删掉。

最后只留下一个字。

「会。」

他没有发送，只是起身，拿了件外套，抬脚朝往门外走去。

走出几步后，扣着的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