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火慢慢旺起来,锅里热油滋啦一声,洋葱和香料的味道一下被逼了出来。沙漠夜里本来就有一种干净得近乎空旷的冷意,这时候被热锅和食物的气息一冲,竟显得格外有人间烟火。远处的沙丘没有动,近处的人已经因为食物香味而雀跃了起来。
第一道菜出锅的时候,是简单的炖羊肉。
江临拿勺子尝了尝汤底,眉心松开一点,抬手又补了半勺盐。苏晔在旁边心里直打鼓:“能吃吗?”
“你可以不吃。”江临说。
“那不行。”苏晔答得理直气壮,“我可是参与了。”
俩年轻男生听着他们说话,边笑边将面饼往热锅边贴,头挨着头洗完最后一把菜,顺手把一小碟切好的蒜和辣椒递过去……几个人围着一口锅忙活,镜头拍过去,居然很像一场并不精致、却也完整的野外晚餐。
等饭菜真正摆上桌,天已经彻底黑沉沉。
火堆被拨得更旺,几只碗里盛着热汤,馕被掰成块放在盘边,炖肉和土豆的香气混着茶味一起往上升。四个人围着火坐下,一开始谁都没急着说话,只是先低头吃了几口。白天消耗太大,热饭一入口,整个人都慢慢回了神。风从营地边缘绕过来,吹动火苗,也吹得帐篷边缘哗哗作响。
还是苏晔先开口:“我发现你做饭和做人一样,表面上一声不吭,实际上稳得不行。”
“夸我呢?”江临挑眉。
“当然是夸你。”苏晔答得自然,“怎么学会做饭的?还做这么好?”
“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
江临成长至今宋姨是真疼他,也因为疼他,生怕往后自己被辞退或者不在后,江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求着哄着教他做了几个简单菜式,后来江临当上了演员,也不知道还是忙得太厉害还是懒得太厉害,反正这项技能是没派上用场过。好在宋姨一直忧心的情况也没有出现过,江临只要想吃口热饭,不管是花钱还是回家,总有方法。
时隔这么多年,技能点还在,江临对自己很满意。
苏晔听完先是“啧”了一声,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再追问,低头就着羊汤咬了一口馕,嚼了两下,又开口:“你这个回答特别像你平时会说的话。听着没什么内容,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挺有内容。”
江临抬眼看了苏晔一下,没有接话,只是翘了翘唇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闻风也喝了一口汤,尔后长长地感叹了一声:“我今天吃这顿饭,比在酒店吃自助还开心……”
李一扬转脸笑话他:“那大概是因为你刚和面和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也有这个原因。”闻风承认得很快,“但主要还是,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哪怕卖相一般,也会觉得特别值。”
“你那叫卖相一般?”苏晔抬手指了指盘里那几张厚薄不一的面饼,“我刚才差点以为你在给我们展示现代装置艺术。”
闻风被他说得直笑:“能吃就行。”
“确实能吃。”江临很公正地评价,“就是得多嚼两下。”
这回连李一扬都笑得埋下了头。
笑声散在夜风里,没传出去多远,就被沙丘和夜色吞掉了。白天一路被镜头、行程和陌生环境推着走,到了这会儿,谁都没太有心思维持什么精致状态。衣服上沾着烟火味,脸被风吹得拔干,头发也凌乱,围着火捧一碗热汤傻乐,虽有些潦草,倒也都可爱。
饭吃得差不多时,导演组的人悄悄走近,把四张折好的卡片和几支笔放在桌边。
卡片顶端印着一行很小的字。
——留给明天的话。
导演在镜头外简单解释:“不用写得多郑重。今天有没来得及说的话,或者想留给明天自己的话,都可以写。写完愿意念就念,不愿意念也没关系。”
苏晔拿起卡片看了眼,吭哧乐了:“节目组今天这是铁了心要脱光我们。”
“不是说了不愿意可以不念吗?”江临说。
苏晔立刻拔开笔帽,低下头去,“知道吗?我这种人最经不起激。”
篝火旁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柴火偶尔爆开的轻响,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
闻风写得最快,写完便把卡片盖在掌心底下,像是生怕被旁边人看见。李一扬写了很久,中间停下来几次,抬头看远处黑漆漆的沙丘,又低头添了几笔。苏晔一开始写得飞快,写到一半又划掉一行,皱着眉想了半天。
江临却只是捏着笔,良久没有落字。
他看着面前的火。
大约两年前,库布奇沙漠,《霍去病》外景场,也是这样一大团篝火。
那时人太多,热闹得有些乱糟糟,火光落在她眉骨上,荒凉大漠里,如春花般,热烈、明丽得不像话……
导演组没有着急催促,过了好一个会儿才说道:“如果愿意的话,可以从闻风开始。”
闻风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被点到名字后,捏着卡片笑了半天,最后还是念了出来。
“我写的是,别总害怕自己不够好。”
他顿了一下,耳朵刷就红了。
“我刚开始学音乐的时候,觉得只要写得够好、唱得够好,总会有一天被听见。后来发现,不是那么简单。你会看到很多比你厉害的人,也会看到有的人好像轻轻松松就走到了你梦想去的地方。”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以前我会特别着急,觉得是不是我哪里不够。现在……也还是会急,但没以前那么害怕了。今天白天在那个小院里拉手风琴,我拉得其实不算好,旁边还有几个小孩一直跑来跑去,吵闹得不行……但我是快乐的,我当时猛然察觉到,我明明这么爱音乐,却好久没有这样因为音乐快乐了。”
李一扬第一个点头:“我特别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