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其实很复杂，也很简单。
复杂的时候，心里塞满了弯弯绕绕的念头，理不清头绪，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越扯越乱。简单的时候，又简单得让人有些意外——比如当一个人真正直面生命威胁的时候，所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情绪，都会在那一瞬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臻那次在北郊林场骑完马后，确实没有那么纠结了。
人在生命受到威胁时，巨大的恐惧会让人忘掉其他，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最简单最原始的两件事：活着，或者坠马。
生命第一，其余第二。
那个女孩带他骑的那一趟马，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把他从情绪的泥沼里扯了出来，让他明白原来那些天大的委屈，在生死面前都要往后靠。人还活着，就还有时间去消化那些事。
晚上十一点多，陆臻靠在床头，拿着平板看电影。
他今天选的是一部评分不算低的悬疑片，结果看了半小时，剧情逻辑稀烂，人物动机莫名其妙，转折生硬得像用锤子砸出来的，气得他忍不住在弹幕区打下了“导演你睡得着吗”几个字。
他正看得满脸无语，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节奏很轻，像是怕吵到他似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进。”
陆臻头也没抬，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游书朗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家居服，袖子微微挽起，走动时牛奶在杯子里轻轻晃动，热气袅袅升腾。他走到床边，把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温和：“臻臻，喝杯牛奶？助眠的。”
陆臻抬起头，看着他。
又来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游书朗站在那里，表情温和、妥帖，目光小心又温柔。他的姿态很放松，但陆臻能看出那份放松有几分是装出来的。他说话的语气、动作的幅度，甚至连放下杯子时那一下轻微的停顿，都经过刻意的拿捏，像是怕哪个细节做得不对，就会引起他的不快。
那种感觉让陆臻不舒服。
他微微皱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是对游书朗的，是对“游书朗竟然变成这个样子”这件事的。
他不喜欢这样，游书朗不该这样。
他应该从容一些，应该理所当然一些，应该像以前一样带着那股天然的、云淡风轻的掌控感走进来，而不是像一个路过雷区的士兵一样小心翼翼。
可他变成这样正是因为自己，陆臻看了一会儿游书朗。
陆臻叹了口气，放下平板，坐直了身体，看着游书朗，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妥协。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拖鞋也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游书朗面前伸手，从游书朗手里拿过那杯牛奶，转身放在床头柜上，又转回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游书朗愣了一下，他本能的反应回拥陆臻，这段时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接触了。他看了看怀里的陆臻，才缓缓收紧手臂环住陆臻的背，将人带进自己怀里，手掌试探性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稳的呼吸。
陆臻的脸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声。游书朗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明显是被他这个突然的举动搅乱了。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游叔叔。”
“……臻臻。”
游书朗哑声唤了他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无奈，他这辈子没吃过爱情的苦，第一次吃，尝了个彻彻底底，处处小心，步步在意，生怕他的小朋友一个不高兴就真的要和他分了手。
结果小朋友说他更喜欢自己以前的样子。他不喜欢他现在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他的样子。可他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他不是不想从容，他是害怕从容会让陆臻觉得他不够在乎。爱情这个东西真是难琢磨，做得多了是负担，做得少了是轻慢，拿捏不好那个度，里外不是人，甜蜜的负担。
“臻臻……”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无措。
陆臻轻轻叹了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仰着脸，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刻意的冷淡，只是很认真，认真得带着一点温柔。
“我爱你，游书朗。”
游书朗怔住了，心里又酸又胀。
像是有一道光落下来，把他这几天所有的忐忑、惶恐、患得患失瞬间都照亮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
他有一肚子话想接，可在那一瞬间，什么话都显得贫乏。
“我知道，我知道。”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陆臻的额头上，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用力克制着什么，“宝贝，我也爱你。不要难过好吗，不要难过。我爱你，都是游叔叔的错。”
他收紧手臂，将陆臻整个人圈进怀里，抱得很紧，嘞得陆臻微微皱眉，再也不会弄丢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紧绷了整整一周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个拥抱里松了松动，算是卸下了一大半的心事。
他的臻臻真是心软，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搓了搓他的脚，然后将人放进被窝里，自己也躺进去抱他。
陆臻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连梦都没做一个，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水域里，漂浮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爬到他的脸上，刺得他眼皮微微颤动，他才懒洋洋地动了动，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旁边温热的来源靠了靠。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落在床头柜上的闹钟上，数字清清楚楚地显示着：09:57。
艹！！格斗训练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