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陆臻照旧生活。
该训练训练,该看剧本看剧本,该和程岳去踢球踢球,甚至偶尔还会跟着程岳去玩两把牌,日子看起来和他刚到北京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会在饭点把饭菜做好端上桌,会在他训练完、玩完之后准时出现在楼下接他回家。游书朗从来不问他去哪儿了、见了谁、做了什么,不问他的行踪,也不问他的心情。他只是默默地做着那些事,像是一个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生活里。
程岳有一回坐在格斗馆的休息区,一边擦汗一边问他:“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就让他这么住你家?你俩现在算什么关系?”
陆臻当时正拧开一瓶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像窗台上养了许久忽然蔫掉的绿植,还算好看,但没什么精神气。
“我不知道,”他说,“我也说不好。”
程岳等着他的下文。陆臻又喝了一口水,声音放得轻了些,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坦诚:“其实我也想过和他分手。想过很多次。但每次认真一想,就觉得……做不到。”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瓶水的标签,指尖慢慢摩挲着瓶身上的字:“程岳哥,你别笑话我,我这个人其实挺没出息的。要我和游书朗分手的话,我根本做不到。我还爱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大概在程岳看来,他这种行为就叫做“恋爱脑”。
程岳确实这么想的。他挠了挠头,有些无法理解陆臻这种“恋爱脑”到底是什么构造。在他看来,游书朗或许长得不错,事业有成,教养也好,但要说有多出色,倒也未必。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哪一个不是各有特色,光是林禀御就往那儿一站,就比游书朗多了不知多少沉稳和担当的气质。他就特别看好林禀御去挖陆臻的墙角,一个是自己带出来的人,一个是圈内的前辈,人品、手腕、眼光样样都拿得出手,哪里比不上那个风流账一沓厚的游书朗了?
不过想着归想着,程岳也知道这毕竟是陆臻自己的私事。感情的事,外人掺和不得。他最多替陆臻鸣不平,嘴上嘟囔两句,点到即止。然后该教格斗教格斗,该带他出去玩就带他出去玩。剩下的路,还是他自己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陆臻每天的训练雷打不动,只是增加了电影剧本的阅读时间。林禀御给的剧本他已经翻了几遍,里面有些场景和术语他不太懂,最近又找了一些相关的自传和资料来补课。白天的时间被填得满满的,反而过得很快。
相较之下,游书朗的日子就有些苦涩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过上这样的日子:住在心爱的人家里,天天能见到他,却碰不得、抱不得、亲不得。他做好了饭,陆臻会说一声“谢谢”,平静又疏离;他晚上敲门问要不要喝杯热牛奶,陆臻说“不用了,早点休息”;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陆臻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卧室里看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了一道江。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接送陆臻路上的那段时光,虽然一路上也说不了几句话,但至少那段时间里,陆臻是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内的。
爱情的苦,他游书朗终于是吃上了,而且吃得心服口服。他让自己的小朋友生气了,要哄人,却发现陆臻这一次不是那么好哄的。他不能用过去那套及时行乐的逻辑去哄他,也不能用自己最擅长的那套游刃有余的圆滑去打动他。他只能一点一点地、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去靠近,还怕靠得太近了,又把人吓跑了。
这天下午,陆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看的是一本盗墓类自传。是林禀御推荐给他参考的,书的作者是个有真本事的老先生,把下墓的经历写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扣人心弦。陆臻刚开始翻的时候还只是为了查资料,后来越看越入神,靠在躺椅上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下午。阳光从窗台移过来,又慢慢移走,他浑然不觉。
厨房里飘来一阵烟火气。游书朗在准备晚饭,炖了汤,做了鱼。他这段时间在北京没什么事,有大把的时间研究菜谱。今天的菜是按着陆臻的口味来的,他做了一道川式红烧鱼,锅里的热油滋滋作响,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陆臻在阳台看书,对于厨房里的动静有所察觉,但没动。
游书朗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解下围裙,走到阳台门边,声音放得轻缓:“臻臻,吃饭了。”
“嗯,好。”陆臻应了一声。他放下书,去洗漱台洗了个手,然后站在走廊处看着厨房里忙碌的那个身影。
游书朗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把汤从锅里盛到碗里。侧脸的线条被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看起来和寻常的住家男人没有两样。他动作利落又熟练,像是已经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几百顿饭似的。
陆臻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段时间,游书朗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一日三餐按着他的口味来,帮他收拾屋子,替他洗衣叠被。他去训练,去吃饭,去玩,游书朗几乎不过问,也不会催他早点回来,只是每次都会在合适的时间发一条不会让人有压力的消息,问他是不是该吃饭了,要不要来接他。那些消息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黏人,也不疏远,像是给足了陆臻呼吸的空间。
有那么一瞬间,陆臻觉得好像回到了他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时的游书朗也是这般体贴周全,做什么事都让人如沐春风,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身边。他为游书朗着迷,大概就是从那样一个个微小的瞬间开始的。
但这感觉只停留了一瞬。陆臻摇了摇头,把这个感觉否认掉。现在的游书朗,已经做不到当初的那般淡然了。他能感觉到游书朗每次靠近他时的那种紧绷和小心,他在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会不会踩到线,在意自己做的每一个动作会不会惹他反感。那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像是一个人在走一座随时会塌的吊桥。不是当初那个游刃有余、云淡风轻的游书朗了。
“站着做什么,过来尝尝我做的川式红烧鱼。”游书朗看到站在走廊的陆臻,朝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点讨好的期待。
陆臻走到餐厅坐下,看着桌上那道红烧鱼,有些发怔。鱼的卖相很好,汤汁红亮,鱼肉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干辣椒段,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他忽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很堵,像是一条河道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水就是流不过去。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堵。游书朗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心里难受。
他喜欢游书朗温润的样子,喜欢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喜欢他把控一切的样子,喜欢他体贴入微的样子,喜欢他站在人群中的那种从容和光芒。
他唯独不喜欢他小心谨慎的样子。
就好像一个本该站在高处的人,因为自己,要弯下腰来,把自己的羽毛敛起来,变得不那么耀眼。他不想看到游书朗这个样子。可这份“不想”,这份心软,又让他觉得对不起自己受的那些委屈。
游书朗盛了饭,递到陆臻跟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尝尝看,喜不喜欢。”
陆臻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动筷。他看着游书朗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嘴角那抹带着讨好的、温柔的弧度,看着他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游叔叔……”
“嗯?”游书朗应了一声,目光带着疑问。
“不该是这样的……”陆臻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该哪样?游书朗没问出口。他心里其实也模糊地知道陆臻在说什么。不该因为他变得不那么游刃有余,还是不该因为他变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他因为陆臻变成这样,陆臻其实应该高兴的,这证明他成功让这个浪子收了心。可是,陆臻发现自己很难过。
陆臻难过极了。
游书朗看到他眼底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心口抽紧的东西。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陆臻身边坐下,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偏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