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道菜上，过了一会儿，他抬手，覆上游书朗的眼睛。

掌心里，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扫过他的掌纹，带着微微的痒。游书朗没有动，没有出声，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把他的眼睛挡着。

陆臻透过指缝看着游书朗的面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被灯光映得柔和，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因为近来休息不好而带着一丝削瘦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温顺而听话。

陆臻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游书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鲜嫩，裹着浓郁的红烧汁，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在舌尖上绽开，熟悉又温暖。味道不错，如果用心品的话，大概能尝出来是复刻了他妈妈以前在川城做菜时的那道味道的七成。对于一个上海人来说，能做出这种水平的川菜，已经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心思在里头了。

“还不错。”他说，语气平淡。

“喜欢就好。”游书朗倾身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腹肉，没有说话，嘴角的弧度稍微放松了一些。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陆臻低头吃东西，游书朗也不说话，只偶尔抬眼看看他，见他碗里的菜少了，就伸筷再添一点。

忽然，陆臻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上弹出来的是视频通话的请求。来电显示：外婆。

陆臻擦了擦嘴，接起视频，屏幕上出现一张和蔼慈祥的老人面孔。外婆显然是在客厅里，身后是熟悉的土墙和花纹沙发，外公大概坐在旁边，看不清人，只能听见电视的声音。

“幺儿，在吃饭麦？”外婆带着亲切的口音，眉眼弯弯的。

“昂，外婆吃了没？”陆臻下意识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人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吃了吃了，”外婆笑着说，有些好奇地凑近屏幕，“给我看看今天吃的啥子菜。”

陆臻拿起手机，将镜头转向桌上的菜。镜头扫过那道红烧鱼、炖汤，还有两碟小菜。

“哎耶，好丰富噢，”外婆感叹的语气里带着欢喜，“好不好吃昂？”

“游叔叔做的，还不错，有川味。”陆臻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自然的、不掺假的满足。

“你不是在练格斗的麦，少吃重油重辣嘞。”外婆的语气带着关心的责备。

“偶尔一顿没什么，”陆臻夹了一筷子鱼在镜头前晃了晃，笑眯眯地，“不然外孙都饿惨了，没得辣椒的人生太惨了。”

外婆被他逗笑了：“那倒是，我乖孙孙也是个辣椒王。”

“不如之前能吃辣了，”陆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故作委屈的抱怨，“外面的饮食清淡些，都讲究养生，害得我吃海椒等级都下降咯。”

“你哟你~”外婆摇了摇头，嘴里嫌弃着，脸上却笑得不见眼，“有得吃还抱怨，书朗多好啊，还天天给你做饭，你以为做饭不辛苦呢。”

陆臻故意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你和外公两个没事就夸他，你夸我塞，我才是亲的。”

屏幕里，两个老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外公的笑声也从旁边传了过来。外婆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看着他说：“小皮猴，你吃你的，我和书朗说说话。”

陆臻哼了一声，把手机一转。游书朗已经在陆臻朝镜头撒娇的时候就停下了筷子，此刻听到这句话，顺势放下筷子，微微倾身，让镜头对准自己，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他一口川话并不算标准，但模仿得有模有样：

“外公外婆晚上好。”

“哎哟，好好好，大家都好。”外婆看到游书朗，笑容明显更热情了几分，“书朗啊，最近好不好？工作忙不忙？”

“二老身体还好吗？”游书朗没直接答，先关切了一句，语气自然，不卑不亢，却很温暖。

“昂邦得很，莫担心，平时能吃能喝。”外婆摆摆手。

“那就好，您二老多保重身体。”游书朗的目光真诚，带着晚辈对长辈那种敬意和亲近。

“要得要得，”外婆连声应着，“你和幺儿两个有空回来玩，外婆给你们做小面吃。再外头也要注意身体，莫光顾到忙工作。”

“知道了，外婆。”游书朗笑着点了头。

“那你们吃，我和你外公要出去散步了。”外婆朝镜头挥了挥手。

“外婆拜拜。”

“拜拜~”

视频挂断了。陆臻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挂断的界面，然后将手机放到一旁。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嘴角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柔软了一些，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可能是在听到有个人用认真又笨拙的声音叫他的外公外婆，声音里带着那么一点讨好，却又真诚得让人心软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条拧巴的路，好像还没有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