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陆臻确实冷着游书朗。

他发消息回得很简洁，大多数时候是“嗯”“知道了”“在忙”这样干巴巴的短句，能不多打一个字就不多打一个字。游书朗每天打来的电话他也接，但沉默居多，偶尔应一两声，更多的时候是听着游书朗在那头说，说到他自己都觉得说不下去了，安静在听筒里蔓延，然后陆臻轻声说一句“挂了”，电话就断了。

他其实并不想和游书朗分手。他反复在心里确认过这一点，答案始终如一。

他放不下这段关系，放不下那个人。

消沉只是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或许并非正缘。

像是两条河流偶然交汇，掀起过一段水花，可终究要各分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疼得厉害。

他也没有想过轻生。

那天站在湖边的那几分钟，与其说是想死，不如说是累。

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脚底磨出了泡，突然就想停下来，什么也不顾地坐在地上歇一会儿。湖面平静得像是能包容一切，有一瞬间他确实产生过一种被吸引的感觉，但他没有想要轻生，那些照片让他难受，却还不至于让他放弃自己的生命。

他只是觉得很郁闷。

那种闷说不出来，像是胸口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絮，吸不了气，吐不出水。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他其实很介意的事实。他也不知道这个“说服”到底是让自己真的放下，还是只是让自己学会忍耐和接受。

但那个女孩的突然举动，让他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绪。恐惧，强烈的、清醒意识下的恐惧。

马背上的时间，他完全没有余力去在意那些让他难过的事。

马蹄踏地的踩踏声、呼啸的风声、颠簸的身躯，随时可能坠落的紧张感，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官。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当人处在真实的生理性的恐惧之中时，那些情感上的伤痛会变得不值一提。

求生是人的本能，而在本能面前，一切都得靠后。

清醒意识下的恐惧可以让人忘掉焦虑，只剩下求生。

马背上的惊心动魄让他害怕，但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和开朗。风灌进他的肺腔，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那一刻他没有想游书朗，没有想那些照片，没有想他们之间那些拧成一团的、解不开的结。他只想抓紧缰绳，稳住身体，不要摔下去。当他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心里是松的。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团厚重的迷雾中探出头来，终于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他一直都太顺着游书朗了。

他回想他们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好像总是在配合对方的节奏，体贴对方的难处。游书朗对他确实是好的，生活上的照顾无微不至，但他的每一次隐忍退让，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对方：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接受。

这一次，他不想那么快就原谅他，他想看看，如果他不那么顺着游书朗了，这个人会怎么做。

他真的以为自己的决心能撑得更久一些。

但他还是太高估自己的心软了。

那天傍晚，他和林禀御、程岳吃完饭从饭店出来，三个人正站在门口说着话，商量着要不要去喝一杯茶再散。陆臻正要开口说不用了，想回去休息，视线却忽然被路边的一道身影定住了。

游书朗站在路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领口立起来，衬得那张脸线条更加分明。他应该是一到北京就赶了过来，头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眼睛望着饭店门口的方向。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也没有发消息，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路边等陆臻出来。

两人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距离对视着，谁也没有动作。街灯亮起来，在两人之间隔出明明暗暗的光影。车辆从身边驶过，鸣笛声、引擎声、行人的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那一刻，陆臻心软了。

程岳和林禀御顺着陆臻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游书朗。程岳偏头看了一眼陆臻的脸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和林禀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默契地先行离开了。林禀御路过陆臻身边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句“有事打电话”，便和程岳一起走远了。

陆臻站在原地，看着游书朗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愤怒，没有惊喜，也没有心跳加速的期待。他看着游书朗走到他面前站定，发现他眼下有些乌青，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这几天也没好好休息。原来他也会这样。原来他也会因为自己睡不着觉。

有一点陌生感。

他说不清楚这种陌生感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也许是在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也许是在挂断电话的那一瞬间。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俊朗、气度沉稳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知道他喜欢的口味，知道他睡觉的习惯，知道他在人事上有多么精明妥帖，但他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在遇见自己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以为自己爱的那个人温柔、知礼、自爱、有边界感。他看着眼前的人，心里浮起一阵不确定，他爱的，究竟是面前真实存在的这个人，还是那个由自己的想象和滤镜拼凑出来的影子。

程岳他们说得对，他对游书朗有滤镜。

他愿意相信他看到的那个温柔儒雅的游书朗，愿意相信所谓“君子”的定义，认为他是有边界感、自爱、有底线的人。他的确被游书朗的外在模样骗到了，还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如玉的男人。在一起后他确实能感受到游书朗的克制和分寸，却没想到他曾经能浪到有那么多露水姻缘，属实是有些割裂。

“臻臻。”游书朗在他面前停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的眼睛一直在陆臻脸上，像是想把他的表情看个清楚，又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嗯，”陆臻应了一声，顿了片刻，开口问，“吃过饭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什么幅度，游书朗的心沉了一下。

“还没。下飞机就直奔这里了。”游书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