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是他们分开以来第一次没有打视频。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游书朗的视频邀请弹出又消失，来电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又安静下来，一声一声，像是潮水反复拍打着岸边。

陆臻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没有回头。他的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灯火上，那些光明明灭灭，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影。

他就那么站着，从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褪尽，站到夜色彻底漫上来，站到脚都有些发麻了，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个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几通未接来电和几条消息。

【臻臻？】

【为什么不接视频和电话？】

【是在忙吗？】

消息都是游书朗发来的。

语气带着困惑，还没有多少焦急，大概只是以为他在忙，没看到手机。陆臻点开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该怎么告诉他，你今天心心念念等着的人，下午刚刚拿了一沓照片塞到他面前，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游书朗的视频邀请再次弹出，陆臻盯着那个跳动的小图标，深吸了一口气，他按下了拒绝键。

然后紧接着他拨了语音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接的，接通之后，那头安静了一息，才传来游书朗的声音：“臻臻，你……”他的尾音还没落下，就被陆臻截断了。

“樊霄今天来找我了，给我看了许多照片，关于你的。”

那句话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无声的波澜。游书朗的话被拦腰截断，陷入了一片漫长的沉默。陆臻也沉默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作响，手指紧紧捏着手机边缘，关节泛白。他觉得喉咙很堵，像是吞下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心里很堵，像是塞满了浑浊的、饱胀的情绪。脑袋也跟着沉起来，里面像塞了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扭不出水分，也清不出来。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如果那些照片是编造的、是合成的，游书朗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地否认，是急急地解释那是假的，让他不要相信。

但他没有。

他没有问“什么照片”，没有问“他跟你说什么了”，他只是沉默。那沉默代表着，他猜到了那些照片的内容，他没有办法否认那些是假的。他也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沉默就是默认。

分手吗？陆臻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不想，他爱游书朗，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真的很介意，无法释怀，那些照片像一根根刺，扎在心上，拔不掉，碰了就疼。

他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声响。是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沉沉的吐气声，像是有人深吸了一口烟，再将憋了许久的、沉甸甸的烟雾一并吐出来。

“你有没有事？”

游书朗开口了，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第一句话问的是他有没有事。

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仔细听的话，能听出那平稳之下压着的某种东西，像是冰面之下暗流涌动，多了些许阴沉和颤抖。他是在压抑着什么，愤怒，还是恐惧，也许两者都有。

“岳哥陪着我去的，没事。”陆臻没有绕弯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到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几秒钟，游书朗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沙哑：“臻臻，对不起……”

陆臻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钝钝地疼。

“看来你猜到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台上那盆绿植，声音低而平，“都没问就开始道歉，那些是事实对吗？”

他想起之前游书朗含糊其辞地绕过他的问题，想起他轻描淡写地说“那些都是消遣”，想起他从来没有认真、详细地讲过他的过去。

他觉得真的很操蛋。似乎每次他和游书朗感情稳定一些之后，就会冒出来新的问题。像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诅咒一样，永远不能顺顺利利地走一段路。

“臻臻……”游书朗的声音有些哑。

“游书朗！”陆臻的情绪终于彻底绷不住了，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颤抖，“你要是不喜欢我，你可以拒绝！我是很喜欢你，追着你那么久！喜欢你不代表着你可以践踏我的真心！”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堆积，但他仰着头，不让它掉下来。他可以不管游书朗以前有过多少情史，那些过去的事情他管不着，也没有立场管。但他们确认关系后他还去找了别人，就算只是一夜情他也接受不了。

那是原则性的问题，是对他的不尊重，是对他真心的践踏！

他可以原谅一个人的过去，但他无法接受一个人在拥有他之后还去和别人亲密接触。

电话那头沉默着，然后陆臻没有再等下去。他挂了电话，长按电源键，将手机关了机，扔在沙发上，没有再管。

他站在客厅里，心跳又急又重，像是一手攥着他的心脏反复挤压，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一切，窗台上的绿植，餐桌上的水杯，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原本以为这里马上就要迎来他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