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酒，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着食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停下来，又灌了一大口，直到胃里翻涌起一阵阵热意，直到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直到意识彻底沉入一片混沌。

第二日早晨，陆臻从床上爬起来。

脑袋很沉，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按着太阳穴，里面有人拿着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他只记得自己喝了酒，在地上坐了很久，至于怎么回到床上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坐了一会儿，缓了缓神，然后起身，简单洗漱了一番。他没有拿手机，甚至没有看一眼躺在沙发上的那个还处于关机状态的方寸大小的物件。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点现金，塞进口袋，换了双鞋，出了门。

他漫无目的地走。沿着小区外的马路，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早高峰的车流在街道上流动，他就在人流中漫无目的地穿行。他经过卖早餐的铺子，被食物的香气吸引，觉得确实有些饿了，就停下来，要了一碗粥，两个包子，浑浑噩噩地吃了。粥很烫，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就走神了。吃完早餐，他又继续走，沿着大马路一直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经过了多少个红绿灯，穿过了多少条街道。他跟着人群走走停停，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机械地迈着步子。后来人群渐渐稀少了，街道也变得安静了，两旁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厂房，水泥路面被施工车辆的轮胎磨得有些粗糙。他走到了一处稍微偏僻一点的工业园区，园区旁边有一片人工湖，水面宽阔而平静，岸边堆着几块平整的大石头。他爬上其中一块，站在石头上，看着湖面，就这么发着呆。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和额前的碎发。他的脑子里其实没有在想什么，那些令他在意的画面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隔开了，有些茫然。

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自来熟的随性。陆臻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女孩站在他身后。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运动装，戴着帽子和口罩，整张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那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角，像猫科动物，又像狐狸，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和锐利。她正打量着他，眼底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了然。

“……”陆臻和她对视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你样子，失恋了？”她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直接。

“……”陆臻没说话，嘴唇抿了一下。

“啧，破碎小狗样。”女孩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豪爽，“走，带你去见识新的世界！”

陆臻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手腕就被她拽住了，整个人被她从石头上拉了下来，踉跄了几步。然后他就这么被她拖着离开了湖边，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快，陆臻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几乎停不下来。

陆臻能感觉到她善意，女孩带着他走了几分钟，绕过一片郁郁葱葱的防护林，走到一处小山林场。

外面是工业园区，里面居然有一处林场？

林场的入口是一座原木搭建的门楼，门楼后是一条宽阔的砂石路，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桦树。她脚步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排建筑，停在了一处马厩前。马厩里拴着几匹马，高大的，毛色油亮，正低着头吃着草料。

女孩指了指一匹棕色的马，和马厩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什么。工作人员打量了陆臻一眼，点了点头，牵出那匹马，细致地检查了马鞍和缰绳，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陆臻坐上了马背，大腿都做了安全措施。

陆臻有些懵地坐在马背上，手心里是缰绳粗糙的触感。他被一路拖着过来，悲伤心烦都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里，直到现在被架到了马上才回过神来。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地面上，然后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清晰的坏笑：“抓紧了！”

下一秒，她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拍在了马屁股上。马吃痛，嘶鸣了一声，猛地蹿了出去，四蹄扬起尘土，他整个人被惯性重重地甩向后方，吓得他立马死死抓住缰绳，手忙脚乱地调整着身体的重心。

那一刻，三魂七魄都快吓掉了，险些灵魂离体！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什么照片，什么隐瞒，什么游书朗，什么樊霄，什么林禀御，全部被灌进耳边的风声和马蹄踏过地面的马蹄声冲散得干干净净。他顾不上去想什么游书朗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夹紧马腹、稳住身体，不让马把他甩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还伤心不？”

身后传来女孩清亮的笑声。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骑上一匹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她骑得非常豪迈帅气，身子微微前倾，马尾在脑后随风飘动，英姿飒爽，看到陆臻狼狈的样子，非常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陆臻起初是羞怒的，觉得自己被人当猴耍了。但那个女孩没有停下，她骑着马从陆臻身侧掠过，朝前方广阔的林间小路奔去。陆臻身下的马看到同伴跑了，不用他催，也跟着撒开蹄子追了上去。陆臻只能伏低身体，什么思维都挤不出来，聚精会神地拉住缰绳，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着节奏。

从惊吓害怕到适应，再到慢慢放松，最后他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享受了。风从耳边刮过，马背的起伏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力量的节奏，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血液在血管里翻腾。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水底拽了出来，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被风吹散，心中豁然开朗。

两人两马，奔跑在林场里，一前一后在林间穿行。脚下是松软的土地，头顶是枝叶交错的树冠，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奔跑的马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陆臻不知道他们跑了多远，跑了多久，半个小时过去后，工作人员才勒停了他的马，确认安全后将他的安全措施一一解开。陆臻从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但他没有觉得疲惫，只感觉畅快，那种许久没有过的、纯粹的、□□层面上的快乐。

“喏！喝点水。”那个女孩骑着马绕了回来，从马鞍边上的包里掏出一瓶水，朝他扔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接住，抬头看她，她就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露出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和一点点得意。

“谢谢。”陆臻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声音还是喘得厉害。

“不客气。”女孩的语调轻快，随意地摆了摆手。

陆臻还想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带他来这，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来自林场门口那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他下意识地抬眼，向那边看去。

门口停着一辆车，很宽，很黑，低调而奢华。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跨了出来，那人的身形高大，肩宽体阔，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外套，迈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目光远远地扫了过来，在陆臻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间。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头猛兽扫过路边的一棵草那样随意而漠然。

但仅仅是那一瞬间，陆臻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如果说樊霄是疯狗，那这个男人像是巨型凶兽，眼神里似乎有血腥气！他远远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光是气场，就已经让人呼吸困难。

被他看那么一眼，像是被剥开衣服扔在雪地里，通体发寒，四肢僵硬。

“好了，别吓着他。”那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来。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干净明艳的面孔，和那双轻盈的眼睛搭配起来，让人移不开视线，她朝那个男人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亲昵。

男人看到她，眼眸微垂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朝女孩伸出手，女孩走过去，被他单手抱了起来，如同抱小孩一般将她稳稳抱着(干将莫邪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