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伸入湖面的亭子时，陆臻停住了脚步，他朝亭子走过去，在亭子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水面上，一言不发。

林禀御在他身旁坐下，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沉默了很久，陆臻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御哥，如果是你，遇到这种事会如何？而且有时候是真的觉得我和游叔叔不太合适。”

“怎么说？”林禀御没有回答，只是接了一句，语气平稳。

陆臻偏过头，目光落在一片被灯光照亮的湖面上，粼粼的波纹像细碎的碎玻璃：“不太清楚。从和游叔叔在一起后，心底一直有个声音说：你们不合适。你知道我之前出过很严重的车祸，就是那一次，我似乎见到了另一个陆臻，他……不被游书朗爱。”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在那个梦里看到他的样子，他不快乐，不被珍惜，过得并不好。”

他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讲过这件事。

那个梦魇太模糊了，又太真实了，他醒来之后只记得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悲伤，像是一个陌生人的记忆强行植入了他的脑海。

他只知道那是他，又不是他。

“现实不是梦境，陆臻。”林禀御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他皱了皱眉，所谓的梦境他并不相信，只觉得陆臻可能有抑郁症。

陆臻没有接话，沉默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知道……可我现在做不到不在乎，从前种种，如过往云烟，可……”

道理他都懂，梦是梦，现实是现实。车祸后的那些幻觉、梦魇，可能只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带来的，不代表什么。可那些照片是真实的，他看到照片时心里那股抽紧的、窒息般的痛感也是真实的。

他也告诉自己，都是假的，都是过去，可以往的细节都被回忆起。刚在一起时游书朗的克制与回避，对他足够的尊重和空间。他见过游书朗后来爱他的样子，有了对比，才更加清晰。

林禀御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事儿真不好劝，陆臻和游书朗有感情基础，陆臻对游书朗滤镜太厚，加上游书朗在两人在一起后确实表现得分外克制和专一。可如果陆臻问任何一个知情人，“游书朗的花心和风流是出了名的”这件事，恐怕没有人会否认。游书朗刻意隐瞒了这些，陆臻全然不知情，两人之间横着一段被精心抹去的过去，如今这段过去以一种最粗暴的方式被摊开在陆臻面前，他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这种事，没有人能替陆臻做决定，也没有人能替他把那些照片当成不存在。

“御哥，”陆臻转过头，昏暗的灯光将他的眉眼笼在一层柔和的阴影里，他看向林禀御，眼底的难过清晰可见，“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问得很认真，很无助。像是一个走迷了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出下一步。

林禀御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难过的眼睛。陆臻快要碎了，那种感觉像是看一眼就要裂开一道缝的瓷器，只要再施加一点力气，就会碎得捡不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臻臻，这事只有你们自己处理，不管如何，问清楚是必要的。但如果是我……不会原谅。”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煽动，就是一句平静的、基于自身原则和底线的判断。林禀御不是陆臻，他不会替陆臻做选择，他也不可能给陆臻一个标准答案，但他知道如果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他会怎么选。

陆臻安静地坐着，听到这句话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了最深处的一块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一个终于接受了某种答案的孩子，声音很轻很轻地飘了出来：“……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他的肺里，带着水汽和凉意。他转过身，看向林禀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早了，该回去了。”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湖面在身后越退越远，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没有人再提起那些照片和那个并不圆满的答案。

陆臻走在夜色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又一点一点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