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臻终于看完了所有的照片，他觉得自己有些无措。

他设想过游书朗有过前任，但这完全超出了“有前任”的范畴。这么多的人，这么长的时间，这么丰富的面孔。他从来不知道游书朗的过去是这样的。他问过游书朗，在他还没有那么喜欢他的时候，轻描淡写地问过他的情史。游书朗含含糊糊地绕过去了，只留给他那句轻飘飘的话：“那些都是消遣，从未对人动过心。”

消遣。

那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把和这么多人的亲密关系都当成消遣？

陆臻的心很冷，很难受。那种冷不是从身体表面渗进来的，而是从内心深处一点一点蔓延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结冰。他闭了闭眼，压下心里排山倒海的难过，努力让自己保持住最后一点平静，看向樊霄，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你给我看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樊霄看着陆臻故作坚强的神情，笑意在烟雾后面显得意味深长：“当然是……让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你有这么好心？”陆臻的声音带着讽刺。

“当然没有。”樊霄坦然地摇了摇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烟灰。然后他看着陆臻，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的、审视的意味，“我只是好奇，对于这些，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些都是过去，”陆臻握着拳，声音紧绷，“代表不了什么……”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知道底气不足。可他还是说了，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樊霄面前竖起一道可怜的屏障。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樊霄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将烟头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不过我这里还有呢……”

听到这句话，陆臻的心狠狠地跳了两下。他觉得他不能再看了。他应该站起来，转身走人，让程岳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但他没有。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睁睁地看着樊霄从包里又拿出一只信封，推到他的面前。

那只信封很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那股一直拽着他的好奇，或许是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又或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这一切到此为止。

他伸手，打开第二只信封。

里面的照片视角更加私密，显然是更近距离的拍摄。第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他们在一起后的不久。那时候他和游书朗还没亲密过，他们刚刚开始，一切都是矜持而试探的。照片里的游书朗和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男人靠得很近，背景是某个灯光昏暗的房间。

陆臻直勾勾地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住了。然后他的视线里又多了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没差几天。游书朗和另一个人，同样是亲密的姿态。

就在那一瞬间，陆臻突然绷不住了。

他猛地抓住桌面上那些照片，一把挥开。照片哗啦啦地散落在桌沿和地上，有的翻了个面，有的边角卷起来。他低着头，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又哑又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岳哥……麻烦你……把他轰出去！”

程岳早就坐不住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闻言噌地站起来，大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樊霄的胳膊，语气不善：“走！”

樊霄倒是很配合。他自己站起身，慢悠悠地整了□□衣的领口，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陆臻，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后率先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陆臻，你会怎么做呢？”

程岳差点没忍住给他一拳。他把樊霄“请”出了酒吧大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热闹的街市里，才转身快步回了包厢。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陆臻蜷坐在沙发上，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神直直地盯着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滞。程岳走过去，扫了一眼地上的照片，眉心跳了跳。好家伙，这些全是那个游书朗的照片，还是和不同的人。他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火气往上涌，更别说陆臻了。

程岳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人本来就不是他的强项，这种场面他更是头一次遇到。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陆臻的肩膀，没说话，就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然后程岳掏出手机，给林禀御发了一条消息。

【还没到？！你他娘的开蜗牛来的！？】

过了几秒，林禀御回过来：【情况怎么样？】

程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只发了四个字：【不太好，陆臻现在有些魔怔了，情况不太对。】

这次林禀御回得更快，只有三个字：【马上到。】

陆臻的眼神还看着地上的照片，但思绪已经飘远了。那些照片像是一扇门，将他拖进了另一个世界。他似乎又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陆臻，那个更年轻一点、更懵懂一点的自己，站在一个花天酒地的游书朗身边。那个游书朗和他认识的游书朗重叠在一起，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人。陆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觉，那些画面像是从记忆深处某个地方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绝望。

他心底某个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仿佛也苏醒了过来。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冰冷而恶意的腔调：【你看，你们本就不该在一起！】【你和梦魇里的陆臻没有什么不同！】【他根本不爱你！】

陆臻抱住头，那双眼睛通红得可怕。

“闭嘴！闭嘴！”

程岳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问什么，包厢的门被推开了。林禀御几乎是快步走进来的，目光在包厢里快速扫了一圈，落在缩在沙发角落的陆臻身上，然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照片，以及一旁有些无从下手的程岳。

他几大步走到陆臻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陆臻平齐。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陆臻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地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陆臻，看着我。我是林禀御。”

陆臻的呼吸急促，像是从一场追逐中逃出来一样。他怔怔地看了林禀御几秒，眼神里的焦距一点一点地恢复。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却还是带着明显的喘：“呼……林……前辈。”

“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林禀御的目光沉稳地锁住他的眼睛。

陆臻的神智渐渐回笼，但回笼之后是铺天盖地的难过。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挤压着，然后被一把锁锁了起来，又闷又疼。说不清是身体的疼痛还是情绪上的疼痛，他已经分不清了，只是觉得整个人都被那种沉甸甸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沙哑地挤出一句：“我……头疼。”

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想要往地上那些照片上看去。林禀御注意到他的目光方向，没有犹豫，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拉向自己，控制住他的动作，让他没有办法再看到地上的东西。同时他用眼神示意程岳：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程岳会意，连忙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将地上散落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看也不看一眼，顺手塞进一个信封里。

林禀御坐在沙发上，将陆臻带到自己身边，让他倚在自己身上，一只有规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沉默地给他传递着温度。他眉头紧锁，心头掠过一丝不好的猜测。陆臻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呆滞的眼神和情绪上的突然失控，都不是单纯被刺激后的短暂愤怒或者难过能解释的。有点像抑郁发作时的反应。

上次他让程岳带陆臻去做了一次全身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他也就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当时应该再做一次心理方向的检查的。

林禀御沉默地拍着陆臻的背，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墙壁的一幅装饰画上。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