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朗的工作交接接近尾声。

一切比预想中顺利，原本以为还要拖上一阵子的流程，在他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提前推进了大半。

他和陆臻视频的时候说起这事，说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完成，而北京那边的工作也有两个月的空档期。到时候他就可以飞过去待在陆臻身边，踏踏实实地陪他两个月。

陆臻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眉眼弯起来，亮晶晶地看着屏幕里的游书朗，嗓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真的？！”

“真的。”游书朗被他感染，嘴角也跟着浮起笑意。

“太好了！”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都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由内而外的喜悦，带着期待，带着对即将到来的朝夕相处的憧憬。

陆臻挂了视频之后，还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一会儿，觉得无比幸福和期待。

但意外降临，浇灭了他的幸福和期待。

陆臻见到樊霄的那天是个阴天，傍晚的风吹得路边的树哗啦啦作响，像是下雨，像是狂欢，又像是警告。

树枝被风撕扯得东倒西歪，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又被卷上半空。

好在那天是程岳骑着摩托车送他回来的

。程岳的车是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载着陆臻穿过晚高峰的车流，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下。陆臻摘下头盔，正要下车，忽然感受到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像是某种粘稠的东西，贴在他的皮肤上，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掌控猎物般的从容。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靠在不远处的路灯杆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笑着看着他。

樊霄，他来北京了。

“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陆臻。”

樊霄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润的笑意，说出的话却让陆臻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的笑容看起来很友善，如果是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和气的年轻人在和许久未见的朋友打招呼。

就很荒谬。

陆臻没有下车，就跨坐在摩托后座上，攥着头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时尾音还是有一点控制不住的紧涩：“你想做什么？”

樊霄看着戒备十足的陆臻，又看了一眼已经支好车、挡在陆臻身前的程岳，笑得无辜又坦然：“当然是来见你了，顺便……给你看点东西。”

“不需要！”陆臻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抵触和反感。

他不想看到樊霄，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就算那次绑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也依旧不喜欢这个人。那种危险的气息太过浓郁，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陆臻不是没有见过不好的人，但樊霄给他的感觉和所有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像是深渊里的蛇，沉默，阴冷，耐心地等你松懈的那一刻。

“别那么武断，”樊霄不紧不慢地说，声音依然温和，“我想你应该感兴趣的。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保证。”

“我不信你。”陆臻直截了当地回答。

他确实不信樊霄。这种人的保证没有任何效力，就像蛇说不咬人一样。但樊霄似乎不在意他的态度，依然保持着笑容，朝程岳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你也可以带上你的这位朋友，我们去人多的地方，这总没问题？”

陆臻不想去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程岳，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犹豫。程岳没有急着替他做决定，而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略微思量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表示这个提议可以接受，也表示他有信心护住陆臻。

陆臻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去。他深吸一口气，想看看樊霄要做些什么。游书朗说樊霄自从那次斗殴后异常安静，他原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没想到樊霄不仅查到了他北京的住所，还亲自找上门来。这种被窥视、被掌握行踪的感觉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与其被动地等他下一次出招，不如趁着程岳在身边，看看他想干什么。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地点是程岳挑的，一家处在闹市区的私人酒吧。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摄像头和目光。在这样的环境里，樊霄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程岳要了一间包厢，让陆臻坐在里面侧的位置，自己坐在他左手边的沙发上，正对着门口，能将进出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出发之前，程岳掏出手机，给林禀御去了个消息，简单说了情况。林禀御没有回字，只回了一个“好”。程岳收起手机，安心了一些。

樊霄坐到对面，也不着急。他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伸手从随身的黑色手包里拿出一只信封，很厚，牛皮纸的颜色，表面没有任何字。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陆臻跟前，语气很随意：“先看看，看完再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陆臻看着那只信封，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拿过了信封。信封入手很沉，里面装着的东西厚厚一沓，他用拇指拨开信封的封口，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照片。

一路上他都反复猜测樊霄想做什么。他来到北京，到底是为了游书朗，还是为了他？或者两者都有？他总觉得樊霄的目标不只是他，还有游书朗。上次在郊外公路上的斗殴，他们之间的仇恨应该已经结了不止一层。可如果是为了报复苏书朗，为什么要来找他，给他看东西？

看到信封里露出照片一角时，他想到了林禀御之前给他看过的那些照片。难道又是那样的东西？

事实上，陆臻猜对了——确实是照片。

他打开信封，将手伸进去，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张。他只看了一眼，顿了一下，脸色就变得不是很好看。他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樊霄，对方正在低头点烟，没有看他，烟雾缭绕着遮住了他半边脸。陆臻将第一张照片倒扣在桌面上，又伸手抽出第二张，看了一眼，倒扣下去。又抽又扣，动作越来越快。

这个动作重复了几十次。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响。他一言不发，一张接一张地看着那些照片，每看一眼，心就更凉一分。照片拍的是一对又一对的人，主角一直是两个，亲密地靠在一起，有的在接吻，有的在拥抱，有的在灯光暧昧的场所里交颈低语。有些模糊，像是远距离偷拍的，有些清晰，连脸上的表情都一清二楚。

其中一个人，就算再模糊，陆臻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游书朗。

那些照片里的主人公之一，就是游书朗。

而另外一个人，每一张内容都在变，三十四张照片，没有一张重复的。

坐在左侧沙发的程岳一直看着陆臻，见他一张一张地看，情绪越来越沉，眼眶渐渐沉了下来，像是难过到了极点，却还是硬撑着克制自己，一张一张地看完。程岳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但他知道那些照片是陆臻私密的事，对方没有让他看，他不能去偷看。出于对陆臻的尊重，他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内心的焦躁却全写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