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素原本坐着，见高慎等人进屋，娉娉婷婷站起身，“奴家见过睿王。”她莞尔一笑，随手一指，“王爷可算到了，人就在床上躺着呢。”

往里走便瞧见赤心瘫坐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她抬起头，双颊隐隐有泪痕，恍惚中瞧见窦扶的身影，目光逐渐清晰起来，“阿扶...”

床边站着一人，显得很不安，瞧衣着似乎是个仆从。

床上被褥描募着人体隆起的轮廓，高慎上前，一手掀开被褥。

尸体披头散发，不着寸缕，侧卧着，双目圆睁，点状出血，隐秘处阳不衰，触目惊心，乍一看真以为是作过死。

黛素踱步到跟前，漫不经心道：“精尽人亡的我见多了，这眼里头充血的还是头一次见，怕不是饿坏了，急红了眼。”说着便用帕子捂了捂嘴。

窦扶扯起嘴角，冷哼道：“既然见多了，那你一定记得，精尽人亡时，尸体都是什么姿势？”

“都如这般侧躺着罗。”黛素下一瞬眼神带着探究：“这是为何？”

“可曾见过平躺着的？”

黛素缓缓摇头。

“尸体在俯卧或侧卧时...”窦扶手指向尸体，“腹部及以下部位受到压迫，血液被挤压到...”她手指继续往下，在隐秘处停住，“这里，形成被动性充血，因而居高不下，与死因无关。因此，精尽人亡一说，毫无根据。”

黛素不以为然，说：“不是精尽人亡，怎么偏偏死在床上？干柴烈火的，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行了。”高慎不想再听甚“精尽人亡论”，杜广此时身亡，必有蹊跷，他发了话，“先验尸。”

“今日不能验尸。”窦扶眼神闪烁：“我……吃了酒。”

高慎问道：“吃酒和验尸有什么关系？”

苏留行赶紧解释，“王爷，仵作一旦吃了酒，即便没醉，也不好验尸，如果强行验尸，判断很有可能出现偏差。”他懊悔道：“属下见了窦扶便着急带过来，忽略了她喝酒的事，请王爷恕罪。”

屋内烛火跳了一下，一滴烛泪“啪”地落在案上，凝住了。

见高慎面色铁青，窦扶咧开嘴，干笑两声，没成想对方脸更黑了，她只好转过身子，嗫嚅道：“剖完尸我是一定要吃酒的。”

高慎压下心中不悦，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一旁的仆从身上，“你是杜广带来的？”

仆从虽含胸垂首，但身量颀长，他忙答：“是，小人…小人是杜侍郎府上的。”

“说说。”

仆从立即意会，咽了咽口水道，“小人今夜随主人来藏仙楼，按照以往惯例，姑娘进门后，小人在门外等候，不成想，屋内传出惊叫声，小人赶忙进屋，就发现……”他指了指地上的赤心，“她坐在地上，而……而主人已经没气了。”

高慎沉声问：“按照以往惯例？杜广常来？”

黛素挪动脚步一点点靠近高慎，“是啊，杜侍郎是我们的常客，出手大方，也不爱挑人。”她眼波流转，笑意在嘴角漾开，一圈一圈撩人心弦，“赤心我了解，她哪来的胆去谋害朝廷命官？王爷就别……”

高慎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你也知道是朝廷命官！”

黛素脸上的笑挂不住，帕子绞得越发的紧：“王爷开恩，这，这青楼里每年作过死的人还少吗？只求王爷给条活路，这藏仙楼上下近百口人的生计……”

高慎抬手打断，转身看向地上的赤心。

赤心何时见过高慎这样的人？目光如刀，凌厉如锋，简直是活阎王，她吓得哆哆嗦嗦，眼泪汪汪，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下赵郁一案未果，杜广又死了，尸体还验不成，高慎显然气极，窦扶也不想去触霉头，便蹲下来，手搭在赤心肩上，安抚道：“如实说，若当真无辜，睿王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窦扶与赤心相识于一年前，只因每次到藏仙楼收尸，都是赤心引的路。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青楼姑娘的名字，多半不会是本名。藏仙楼开张伊始，只有七个姑娘，黛素便用“赤橙黄绿青蓝紫”为她们起名，赤心便是其中之一。她为人热心，尽管自己身陷囹圄，在收尸一事上，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还会额外拿出自己的积蓄，一来希望窦扶能好好安葬这些姑娘，二来知窦扶孤身在外，也有意帮扶。因此，窦扶对她颇有好感。

只是赤心今年已经二十二，在一众姑娘中，年岁偏大，已然是藏仙楼的“老人”，近两年只是在帮黛素打理一些琐事，今夜又怎会进了杜广的屋子？

感受到窦扶手上传来的热度，赤心整个人稍稍有了实感，她擦了擦泪，说道：“我进屋时，见…杜侍郎在浴阁中沐浴，便坐床边等着，不成想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便瞧见他……瞪着眼睛看我，我当时受到惊吓，便从床上滚了下来。”

“睡过去了？”窦扶直觉道，“你吃药了？”

赤心有些不安，“助……助兴的药。” 她抓住窦扶，急道：“这都是行内常有的事，量也很小，从未有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