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留行在一旁出声:“孙女。”他不禁想,既然如此,以窦扶的本领,在府衙谋个一官半职绰绰有余,何必不辞辛劳去做那遭人白眼的收尸人?虽然仵作亦然,但好歹吃的是官家饭。回想起今早,窦扶验尸时的从容与专注历历在目,仵作这个行当极看经验,她年纪轻轻,验尸却如此老道且革新,甚至在所有人之上,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能立马分辨出赵郁腹中的是菩罗,想来还精通药理。此人若是留在大理寺……简直如虎添翼。
“对对。就是孙女……”赵玢恍然大悟,侧身时瞥见远处的高慎,立即噤声。
苏留行见他如此,转过身去,发现睿王走近,身后跟着班布与大理寺几个吏胥,便立即行礼。
高慎远远便瞧见爷孙二人,看他们的熟稔程度,似是相识多年。莫怀古此人他略有所闻,十年前从琅州刺史升任京城府尹时,已然五十八,这些年行事规矩,拘泥成法,因而朝中也有声音说他过于古板,不知变通。偏偏这么个“古板”的人,与在他看来多少有些离经叛道的窦扶相熟,实在匪夷所思。
此时窦扶与莫怀古同时松开手,老老实实站到一旁。
莫怀古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冠,朝高慎行礼:“下官参见睿王。”
“免礼。”
“王爷请随我来。”莫怀古看过女尸的脸后,便发觉与赵郁的面部相似,当即上报大理寺,“下官以为恐有关联,不敢擅自主张,还请王爷定夺。”
“嗯。”高慎转头向苏留行问道:“菩罗一事,进展如何?”
苏留行疾走两步上前,正色道:“菩罗这类药物,非比寻常,购买人必须记录在册,属下等人查了晋安大大小小的医馆,近几年仅有两次出售记录,且都上门核实过,与此案无关联。”
苏留行一离开,班布身旁同行的人便成了窦扶,他面上很不自在,毕竟才与她发生过不快,但瞧窦扶的神色,似乎在想什么,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班布心中憋闷,一时不知如何化解,连步伐也慢了些。
须臾,一众人等抵达停尸房,只见房门紧闭,张仵作在门前徘徊不定,神情慌张,此刻见了窦扶如同看见救命恩人,眼睛一下亮起来,连给高慎行礼也顾不得,急道:“你可算来了,快,快,要炸...炸开了......”
“啊?”众人一声惊呼。
莫怀古额角隐隐作痛,若是炸了,这停尸房里,房梁上,墙根处,门窗边,血肉模糊,极难清理,还不如将停尸房推倒重建,他闭了闭眼,若不是碍于高慎在场,真想将窦扶这个娃娃千刀万剐。
有人低声哀嚎:“这下真成‘诈’尸了,炸药的炸。”
窦扶默默在一旁拿出罩袍,“门窗紧闭多久了?”
众人见状,纷纷从怀里掏出面巾,连高慎也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保护起来。大理寺的吏胥见府衙中人熟练的动作,不禁感同身受。此刻他们与即将炸开的尸体仅一门之隔,也逐渐明白,窦扶的那句职业暴露,是指绝不让自己暴露啊!
赵玢见班布无动于衷,心想应是未准备面巾,便将自己的面巾递给他,“班大哥,我的给你,我这有姐姐准备的。”
班布愣了愣,接过面巾:“多谢。”
张仵作缓了缓,说:“大概半个时辰……”
“去把门窗都打开。”窦扶不假思索道。
众人一听,几乎出于本能地往后躲,“岂不是要崩出来?”“还是离远点吧。”“我忽然想上茅房。”
莫怀古见高慎在原地巍然不动,便低声咒骂,“睿王在此,你们这帮没出息的。”
张仵作手脚麻利,陆续将门窗推开,经过以往几次接触,他对窦扶的话已然深信不疑,此刻这样做,断然不会有问题。
窦扶跨步走进去,尸体确实已呈巨人观,她边观察边说:“腹部四肢肿胀,皮肤有少量水泡,脸部因被毁容,变化不大……”她凑近尸体腹部,又将手轻轻放在上面,“有气体溢出……”
窦扶自说自话半天,发现屋内空无一人,赵玢许是头一回见这种尸体,站在门口踌躇不前,其他人皆躲在门外,身体非常抗拒。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该走的时候不走,不该走却又躲起来。仵作验尸身旁怎可无人?就不怕我动手脚吗?主簿呢?还想让睿王亲自动手不成?”窦扶此刻居高临下,俨然比高慎更像这里主事的。
高慎听后皱了皱眉,这话多少有些讨好的嫌疑。
而班布听着那句“动手脚”,总觉着意有所指,毕竟今早验尸时,他对窦扶是带着成见的。
莫怀古摸了摸鼻子,这才将一人往前推,“赶紧去,别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