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就是事实,还有几个小时她就要死了,你却像只把头塞进被子里的鸵鸟,躲在被子里流眼泪,用自欺欺人的话麻醉自己,假装女儿依旧会好好地待在身边。”
禅院紫阳蹲下身,掀开她和服宽大的袖子,白皙皮肤上的伤疤暴露了出来,层层叠叠,从新到老,看上去已经累积了许多年。
“嫁到禅院家二十年,你的眼泪也就流了二十年,流干了血性,最后只剩下一具被恐惧风干了的躯壳。现在他死了,你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保护活下来的人,而是想着怎么把罪孽推给另一个被你吓坏了的孩子。扇夫人,你现在和他的帮凶有什么区别?”
扇夫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那哭声不像人声,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猫,在绝望中徒劳地挣扎。
她不敢反驳,不敢辩解,甚至不敢抬头看禅院紫阳一眼。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保护我的两个孩子。”
禅院紫阳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柔弱得像是一茎风中摇曳的兰草。她看着窗外从苍蓝而至深黑的世界,缓缓开口:
“我可以救真希。我有办法让那些证据‘消失’,让族内的大人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你?你也只是个女人而已,连咒力都没有……你……能做什么?”她的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迟疑。
“扇夫人,你现在只能相信我了。”禅院紫阳转过身,目光重新锁住扇夫人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浸透的脸。一个在封建文化中浸淫了几十年的女人,一个将家暴的丈夫当作精神支柱的女人,在丈夫死后,她的精神堡垒摇摇欲坠,只要一推就能坍塌。
“我要的东西也很简单……他藏起来的一个秘密。那些你宁愿烂在肚子里、宁愿被折磨也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什么秘密!”
“你当然知道,扇夫人,像禅院扇这样的男人,一贯是看不起女人的。你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所有物,还跟他生育了仅有的后嗣,很多事,他都懒得刻意回避你……所以,你知道他最大的秘密。”
禅院紫阳幽幽地说,语调中带着一丝上挑的、似有若无的蛊惑。
“这个秘密,或许是他秘密接触过的某个人,他的保险柜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他那些加密的、你连碰都不敢碰的文件夹……或者说……”她试探着扇夫人的反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地狱深处传来。“一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挑战咒术师作为人类的根本立场的实验。”
扇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扇大人在床榻上有着男性能力的难言之隐,依靠现代医学也难以解决,只好寄希望于这场有悖伦理学的实验,这些东西不能被普通的侍女和侧室看到……这就是为什么只有体弱多病的扇夫人你,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的缘故。”
扇夫人死死盯着禅院紫阳,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身家巨万、却在禅院家人畜无害的遗孀。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戳穿秘密的恐慌,更有一种深埋了二十年的、苦苦维持的尊严被碾碎的荒谬。
“你……你怎么会知道……”她喃喃道,声音破碎不堪,像被砂纸磨过。“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必知道原因。”禅院紫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只需要知道。你的眼泪救不了任何人。现在,把你的秘密给我。用它们,换你女儿一条活路。这是你作为母亲,最后能做的事。”
“我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扇大人都是自己收藏起来的,需要同时验证他的指纹、钥匙和密码。”
“您一定以及拿到了密码和钥匙吧?”禅院紫阳说,“这种老式保险箱还是采用的光学指纹识别,人死后三个小时之内,在皮肤表面完全变形前,基本能被识别到。”
紫阳的目光似有如无地扫过床旁小几上用以切割水果的、极为锋利的小刀。扇夫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身体在沙发上微微摇晃,像一片在暴风雨中即将坠落的枯叶。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抓住那把锋利的小刀,走进了夜色中。禅院紫阳席地坐了下来,耐心地等了二十分钟。扇夫人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将一本蒙着灰尘的牛皮纸袋扔在她的面前,纸袋封口的火漆上印上了禅院、五条和加茂三家家主的纹章,以此表示谁如果揭开了封条,就是和咒术界声名赫赫的御三家为敌。
“有许多资料拿过来又被扇大人送走了,这是最新送过来的一份,也是加密等级最高的一份。我曾经趁着扇大人不注意偷偷翻阅过其中的部分,但许多资料都是用加密过的神道文书写的,我没办法理解。”话说到这里,这个被威胁的母亲终于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语气中带了一点讽刺。“你这样自负和危险的‘普通人’,想必是有读懂这些文字的能力吧?”
“也许吧,接下来的事情与你无关了。”禅院紫阳没有理会她的怒意,温和地笑了一下,她随意地扯开牛皮纸袋的封口,将里面的影印件塞进一个新的文件袋里,站起身来。“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交易完成,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办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