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死透了。”禅院紫阳在禅院扇的尸体前蹲下身来,都不消查探呼吸和脉搏,她就已经确认了对方的死亡。
毕竟咒术师也是人,除了极个别掌握了反转术式的天才,任何人在后脑勺被砸得粉碎、脖子连皮肉和筋骨一起断裂的情况下,活着的概率都是微乎其微。
紫阳扫过身旁的双胞胎姐妹。真依瑟瑟发抖,眼睛里满是湿漉的恐惧;而真希则面无表情,白皙的小脸和条纹和服上密布着干涸的溅射状血迹,因为施力过度,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沉重的铁水壶躺在樱花木地板上,鸦天狗的脸和鼻子都被凿得凹陷下去,错非“天与束缚”带来的体质加强,哪怕是偷袭,一个孩子也无法杀死禅院扇这样的高级咒术师。
“真依,你们的妈妈呢?”
“婶母,”说话的是真希,她抬起头,定定地看向禅院紫阳,声调干涩冷硬,“我说了,是我杀死了父亲,这件事和她、和真依都没有关系,她身体不好,一直卧病在床……”
禅院紫阳皱起眉,她看过禅院家家庭医生的诊疗记录,医生来的次数不少,接受治疗的次数也很多,但绝没有到起不来床的地步。
更何况……看一眼尸体倒下的姿势、榻榻米上的压痕和血渍的分布,就知道禅院扇在被袭击前,正跪在榻榻米的边缘上,痛激烈地掌掴着某人的脸……那个人身高一米五以上,身体瘦削,很显然,那里呆着的不是、或者不只是禅院真依。
禅院扇在家族里的名声还行,也没有他虐打侍女们的风声传出。考虑到他平时的道貌岸然,以及双胞胎姐妹的含糊其辞,这个被他蹲下身来掌掴的对象,大概率就是那位多病的扇夫人了。
不过也正因为禅院扇要避人耳目,此刻这个院落中没有侍女随侍左右。
她懒得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起居室。禅院家的院落大体结构相似,她很快找到了属于主母的、散发着汉方药剂味道的卧室。
这是一间很典型的日本贵妇卧室,无论是出现在《源氏物语》还是《大奥》中都毫不违和,昏暗的光线,呆板的配色,小而美的器具,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望夫石生活。
进门左角搁着一只小小的药炉,炉上放着一把精致的陶壶,她打开药壶盖闻了闻,又拿起长柄勺翻看药渣,心里有了数。
禅院紫阳快步走到榻榻米边上,厚厚的被子中包裹着一个瘦削的人形,被子盖到头,如果不是被子边缘细细的颤抖,大概还会以为这个人在无忧地安眠。
她蹲下身,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被子,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滚了出来。
女人大约三四十岁,长长的黑发,皮肤白皙,瓜子脸,五官秀婉细长,若不是眼角一缕细微的干纹,活脱脱就是从浮世绘上走下来的贵族仕女。
在禅院家,这样的美貌并不稀奇,否则也生不出那样一对玉雪可爱的双胞胎。
她凌乱的和服上同样喷洒了不少斑驳的血痕,显示出禅院扇被杀时,她也在现场。
尽管被掀开了藏身的被褥,她依旧双手环抱,像煮熟的大虾一样,牢牢紧缩成一团。
禅院紫阳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她的目光却始终不敢与紫阳相接,只死死盯着屋角,那里有一块未被侍女及时抹去的污渍,她的目光如此专注,就好像那块灰尘中会开出花来。
“扇夫人,”禅院紫阳开门见山,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复平时的温软,“扇大人不喜欢让侍女随身服侍,这个习惯为你们拖延了时间,今晚大概率不会有人察觉他的死。但最多明天,扇大人一直未曾出现,禅院族内的大人就会过来找寻……现场一目了然,真希还是个孩子,她的人生还没开始,你就想送她去死。”
扇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了禅院紫阳。
那双水淋淋的大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唯独没有反抗的意志。
“真希……真希,她毕竟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她的嘴唇张合,艰涩地发出了一些音节,但随着第一句话出口,她越说越顺畅,似乎这一套逻辑也说服了自己,她甚至有些惶急,想要在禅院紫阳面前证明自己的正确。
“百善孝为先……我身为她的母亲,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包庇她……她必须得到一点惩罚。”
“惩罚?不要说得像是‘在教室门口罚站一节课’这么简单,”禅院紫阳继续说,语气平静,“你知道她不会是“受到一点惩罚”,你想让她你想顶罪,让她被扔到咒灵屋去、当众处死,反正这个女儿也没有咒力,只是让你蒙羞的天与束缚。这样你就安全了,安安稳稳地缩在你这、没有阳光的房间里,一碗接着一碗,把苦涩的安慰剂补药灌到肚子里去,继续自欺欺人,说自己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病人。”
傍晚昏昧的光线里,高大的树影在墙壁上摇曳,禅院紫阳一脚踩上榻榻米的边缘,姿势像个混不吝的流氓。
“不……不是的……”扇夫人脸色惨白,眼泪大颗滚落,“她是我女儿啊,是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我怎么可能不爱她?怎么可能要送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