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并未如期破开夜色。
整片城市被厚重的乌云死死捂住,灰蒙蒙的天光压得极低,像一块浸了冷水的旧布,沉沉覆在楼宇与街巷之上。
空气湿冷刺骨,风裹着细碎的寒意拍在玻璃上,隐约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滞,仿佛下一秒,冰冷的雨丝就会密密麻麻砸落人间。
柔软的被褥层层裹着两道交叠的身影,隔绝了窗外彻骨的寒意。
林恒彻底陷在江临川的怀里,整个人蜷缩着,脸庞紧紧贴着江临川温热的胸膛,像寻得唯一避风港的幼兽。
过量的药物彻底桎梏了他的神经,让他沉睡得毫无知觉。
江临川的手臂牢牢箍在他的腰腹,力道温柔却执拗,将人完完整整地圈在自己怀中。
他不敢用力,生怕勒疼怀里的人,又不敢松懈半分,仿佛只要松手一瞬,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就会再次离他而去。
如果林恒此刻醒来,大概会觉得过去十几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
可现实从不会骗人。
噩梦是真的,伤痛是真的,林恒破碎的心也是真的……
药物麻痹了林恒所有的感知,他甚至不知道江临川在他家里,更不知道江临川此刻正抱着他。
安静的卧室里,骤然响起一阵清亮却突兀的手机铃声。
尖锐的声响划破静谧,在密闭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临川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般睁开双眼。
眼底的红血丝清晰蔓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手机,而是低头紧盯怀中的林恒。
见怀中人并未苏醒,江临川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松开环着林恒的手臂,小心翼翼起身,指尖捏着手机,迅速抬脚走出卧室,顺手带上房门,将所有声响与动静,尽数隔绝在门外。
空旷清冷的客厅里,还残留着昨夜酒精与消毒水交织的味道。
江临川走到落地窗前,指尖划过微凉的玻璃,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怎么了,妈?”
电话那头传来宋清禾温和却带着几分刻意平静的声音:“临川,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吗?”
江临川眸光微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轻声应答:“嗯,有点事。”
“那你现在回来吗?”宋清禾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平淡淡却藏着一丝不容推脱的坚决:“妈有事情要跟你当面说。”
江临川下意识蹙眉,心底涌起抗拒。
他现在半点都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他的少年。
江临川放软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
“不行。”宋清禾的语气陡然坚定了几分:“临川,妈在家里等你,你回来一趟。”
话音落下,不等江临川再多说半句,听筒里直接传来“嘟——嘟——”的断线声。
冰冷的机械音反复回响,彻底掐断了所有说辞的余地。
无奈与焦灼缠上心头,他站在落地窗前,背脊微微紧绷,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纠结。
就在这时,傅云衍一边套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一边从客房走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
他抬手拉好拉链,抬眼就看见窗前伫立的江临川,随口问道:“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江临川闻声回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心事,轻声颔首:“云衍哥,你要出去吗?”
“害,别提了。”傅云衍弯腰换鞋,动作利落,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医院来了个棘手的案子。”
江临川看着他匆忙的模样,压下心底的烦乱,认真叮嘱:“路上小心。”
傅云衍换好鞋,抬手理了理衣领,推开沉重的入户门,刺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回头看向江临川,笑着说:“我出门了。”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寒风与天光。
偌大的客厅再次归于死寂,安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风掠过玻璃的声响。
江临川独自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眼底满是挣扎与不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取来自己的外套穿戴整齐。
单元楼下,寒风更加凛冽。
灰白的天幕低垂,冷风直直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刃轻轻割过皮肤,刺骨的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四肢百骸。
江临川抬眸,望向高层那扇紧闭的卧室窗户,目光绵长又执拗。
他轻轻张口,低声呢喃的瞬间,唇间溢出一团清晰的白色雾气,转瞬被冷风撕碎、吹散在寒凉的空气里。
“林恒,等我。”
说完,他敛尽满心不舍,转身迈步,走进漫天寒凉的晨色之中。
江临川抬手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客厅光线昏暗,没有开灯,让整间屋子显得压抑又沉闷。
宋清禾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神色看着平静,却隐隐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迎接他,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垂着眼眸,视线刻意躲闪,不敢落在江临川的脸上,周身萦绕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局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临川换鞋进门,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的风声。
他看着母亲反常的模样,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轻声开口:“妈,我回来了,怎么了吗?”
宋清禾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底反复斟酌措辞,迟迟不敢抬头看儿子的眼睛。
这些天,她日夜辗转,反复纠结,不知道该如何向江临川坦白一切。
良久,她才轻轻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语气尽量放得轻快自然,刻意掩去心底的慌乱:“临川,妈跟你说件好事。”
江临川眸光微凝,静静望着她。
“妈前几天随手买了张彩票,中了奖。”宋清禾依旧垂着眼,视线飘忽,躲闪不定,不敢与他对视,语速刻意放缓,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家里之前欠的所有外债,妈已经全部还清了。”
“从今往后,我们不用再还债、不用再四处躲避、不用再省吃俭用的过日子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可以过得轻松安稳一点了。”
她带着几分自我慰藉的期许,试图用最简单的话语,掩盖背后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