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沉弋轻声开口:“江临川,抬起头看着我。”
江临川指尖发颤,缓缓抬眸,湿漉漉的眼底满是无措与惶恐,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你在怕什么?”
怕拖累他?
怕他嫌弃自己满身泥泞?
怕他知道自己破碎的家境后,会转身离开?
怕唯一的光,会彻底熄灭?
江临川喉间哽咽,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沉弋哥……我该怎么办?”
“他不肯见我,不肯理我,也不肯听我解释……”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好想他啊……”
林沉弋看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纯粹又执拗的爱意,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江临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还喜欢他吗?”
江临川眼眶通红,没有丝毫迟疑,嗓音坚定:“我喜欢他。”
“从未变过。”
林沉弋看着他赤诚热烈的模样,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沉郁散去大半,语气缓和下来:“那就够了。”
“真心相爱的人,不会因为一场误会、一次隔阂,就彻底分道扬镳。”
“好好跟他解释,告诉他你所有的顾虑、胆怯和未曾说出口的真心。”
“别再让他一个人了。”
话音落下,餐桌再度陷入一片绵长的沉默。
傅云衍垂眸沉思,沈暨安安静陪伴,江临川怔怔望着沙发方向,眼底满是执着与期盼。
而就在这片凝滞的氛围中,沙发上的少年,缓缓动了。
林恒悠悠转醒。
他睫羽轻轻颤了颤,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底是一片长久未散的茫然与混沌。
大脑昏沉胀痛,四肢酸软无力,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云端,踩不到实地。
他迟缓地抬眸,环顾四周。
满地狼藉消失不见,脏乱的杂物尽数清理,空气里的颓败气息散去大半,屋子里干干净净。
再低头,看向自己的足底。
破损流血的伤口被仔细清理、上药、包扎,一圈整齐干净的绷带稳稳地缠在脚底。
他怔怔地看着,脑子彻底停滞,一片空白。
他恍惚地想——我什么时候打扫的屋子?
我又是什么时候包扎的伤口?
下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偏执又疯癫的嘲弄。
他抬手,指尖落在整齐干净的白色绷带上,动作迟缓、僵硬。
指尖用力,狠狠撕扯。一圈一圈,利落地扯掉规整的绷带,随手扔在地面。
露出底下刚刚结痂、依旧破损红肿的伤口。
他垂眸看着,指尖毫不犹豫,狠狠抠上新结的血痂。
用力、撕扯、碾压。
新鲜的血液再次渗出,顺着破损的皮肉缓缓染红苍白的足底。
疼吗?
应该是不疼的。
皮肉的疼痛,比起神经撕裂、心口溃烂的疼,还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他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任由伤口再度撕裂流血,缓缓撑着沙发起身,身形虚浮摇晃,脚步踉跄不稳。
昏沉的视线缓缓抬起,透过干净空旷的客厅,直直落在餐桌旁静坐的四个人影身上。
林恒怔怔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极了濒临绝境、彻底放弃自救的人。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戏谑:“这是什么?”
“阵容倒是越来越齐全了啊。”
“怎么连沈暨安和傅云衍,都跑来我这里凑热闹了?”
餐桌旁四人闻声齐齐抬眸。
少年一步步往前走着,他早已分不清现实,眼前的所有人,在他眼里,全部都是缠绕他、折磨他、日夜不散的幻觉。
林沉弋心头骤紧,立刻起身,嗓音轻缓:“小恒……”
“别过来。”
林恒冷冷瞥他一眼,那眼神太冷、太疏离,带着极致的漠然与厌恶,像是在看一团碍眼的东西。
林恒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取出里面的酒,指尖熟练地拧开瓶盖,仰头就往喉间猛灌。
辛辣凛冽的酒液直冲食道,灼烧肠胃,麻痹神经。
江临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泛起的疼,几乎让他窒息。
他无数次想上前,想夺下酒瓶,想抱住他的少年。
可指尖抬起,又无力落下。
他没有资格……
是他亲手把林恒逼成这样,是他亲手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林恒灌下大半瓶酒,脚步虚浮地走回客厅,弯腰捡起滚落到沙发底下的药瓶。
指尖随意倒扣,五颜六色的药片哗啦啦地滚落掌心,密密麻麻一大堆。
他垂眸看着,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空洞、疯癫,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真是越来越多了啊。”
“真是烂透了。”
他自言自语,无人应答。
不等任何人阻拦,仰头,尽数塞进嘴里。
干涩的喉咙无法吞咽,药片卡在喉间,泛出浓重的苦涩。
他抬手,举起手中的酒,仰头猛灌,辛辣的酒液强行裹挟着大把药片,狠狠冲进食道、胃袋。
双重刺激瞬间炸开。
胃袋尖锐痉挛,翻江倒海的恶心与剧痛席卷全身,脑神经突突炸裂。
傅云衍脸色骤变,立刻起身:“林恒!”
林恒余光淡淡扫过他,眼底一片漠然,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怎么?”
“区区一个幻觉,也配来管我?”
傅云衍心头一沉,彻底确认——他发病了,完全混淆现实与幻境。
他没有急躁,反而瞬间冷静下来,放轻语气追问:“林恒,告诉我,我是谁?”
林恒懒得抬眼,自顾自的地喝着酒,林沉弋下意识就要过去被傅云衍不动声色的拦了下来。
“我是谁?”傅云衍不退不让,再次追问。
反复的追问彻底惹恼了神志错乱的少年。
林恒抬眸,眼底覆上一层疯戾,语气不耐烦至极:“你一个凭空冒出来的虚影也想在我这里找存在?”
林恒突然笑的灿烂,歪着头看他,“你与其问我,不如和他们聊聊~”
傅云衍紧盯他的眼眸,继续追问:“那你告诉我,这里一共有几个人?”
林恒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带着泪意,带着自嘲,带着彻底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