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旧例,刺史升任之后下属县官需齐至刺史府拜见上官。
裴青衣上任第三日,七县县令齐聚苏州府衙。
所有人都摸不清这新来的裴刺史是个什么章程,心中多少做了些准备。
可很显然,他们准备还是做少了。
裴青衣把水系图铺在桌上,把工费账册推到众人面前。
“想必诸位已经收到来信,得知水渠一事,此功利我苏州府千秋万代,绝不可敷衍。本官已知户部拨一千二百贯,然还有三百贯银钱有缺。”
他的目光从七个县令脸上一一扫过,都是富庶之地的县令,还是给他们的政绩书添一笔的大好事,若一滴血都不想出,那……
“本官已经从自己的俸禄里拿了一百贯,先垫上。剩下两百贯,请诸位同僚想想办法。”
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谁听不出来,今日若是凑不齐这笔银子,离开这间屋子后,能不能好过,就是另一回事了。
长洲县令郑怀安坐在裴青衣左手边,思量着这一番话。
他感觉得到,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包括裴青衣,他在做幕僚时与这位郑县令有过交集,郑怀安是郑时的远亲,在长洲县令的位置上已经做了二十余年,在七县中说话最有分量。
他若不开口,剩下的几个也不敢先接话。
“裴刺史,长洲不缺水。县内河道纵横,百姓灌溉方便,这水渠对长洲没什么好处。一人五十贯是不是多了些?”
“此言差矣,长洲虽无旱灾,可那水患频频河道繁杂。修了水渠的田亩,水稻亩产高出两成,桑叶多收一茬,冬小麦也不会因为水多烂根。”
裴青衣没给他留什么余地,这笔银子他今日定是要敲到手的。
他指着图纸上那一块沙地相邻的肥沃土地,“这上好的地界,就因着旁边是沙地,存不住水,一日日打水劳累下来竟是连想耕种的人家都没有。”
“这一段不走明渠,从北面荒地下穿过去,渠底砌石,上面盖板。暗渠比明渠省水,也不占地上面积,那两段熟田的灌溉问题就解决了。”
郑怀安低头看那卷纸,一行行扫过去。
上面写着各乡各村的田亩数、产量、灌溉次数,甚至连不同地段的水渠修了多久、渠底淤泥多久清一次,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转头去看图纸上那截暗渠,手指顺着走向滑下去,在取水口的位置停住。
“请问刺史,这几个取水口,能管多少田?”
“旱季能管一千二百亩。长洲北面一共一千四百亩,差的两百亩,卢明远再算算,看能不能把取水口挪一挪。”
郑怀安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指还在图纸上,目光却落在桌面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几个县令都看着他,等他表态。
过了好一会儿,郑怀安把图纸和纸卷轻轻推回原处,站起身,朝裴青衣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议事堂。
“下官身上没带多少银子,待下官凑够了银钱,还请刺史尽快动工。”
第二天一早,长洲县衙的差役抬着五十贯铜钱到了苏州府衙门口。铜钱装在两个沉甸甸的木箱里,箱盖上用墨笔写着【长洲县认捐】五个字。
裴青衣让人把箱子抬进库房,在认捐册上记下名录。
他把册子合上,对旁边的牛安说:“写张告示,贴到府衙城门口去,让百姓知道。”
府城每日都会有游玩的百姓,或是做生意的商贩,只需要几天,便能传遍整个苏州。
对于百姓们而言,修建水渠有多少利好他们兴许不知,但他们实打实知晓,修水渠是要雇工的。
七县的认捐在三天之内陆续到齐,吴县包怀瑾经手,把各县认捐的册子做成一式三份,一份留府衙,一份贴在各县城门口,一份各县存底。
兴许是怕他翻旧账,昆山县令的认捐银尤其多,足有八十余贯。
然而,这并不够。
一千五百贯银钱,是工具、建材的银钱,虽还搭着少许工钱,可要修如此大的水渠,没上千民工是不成事的。
这时候,只能游说商户了,不管是许好处还是给人情,只能各县自己想法子。
吴县的商户是包怀瑾与筱柠牵的头,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大商户也有小商户。
两人在县衙后院的议事厅摆了长桌,桌上放着水渠图纸和认捐册子,还有一壶热茶、一碟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