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珺想到裴岑如今一副病怏怏、看起来并不可靠的样子,他说。
“很多年前,裴岑当时的剑术可是天下第一呢,如今虽然这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比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强。”
他忐忑地看向松萝,等待着松萝的回答。
松萝对上他的目光,认真点头,“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咳咳。”
温珺激动地用力攥住松萝的手,胸腹剧烈起伏,不受控制地咳出血来。
松萝眼睫颤颤巍巍地看向他衣服上的褶皱,银白干涩的头发。
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温珺开始变得老了。
明明与她而言,只是眨眼之间。
可这一眨眼,竟过去了五百年。
“这个世界竟是一个话本吗,温珺要改变什么?”松萝脑海中回忆起种种,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温珺弥留之际,再三嘱咐松萝,“阿萝,一定要远离主线剧情,安稳度过此生,答应……师尊。”
他的眼眶中含着泪花,看向松萝的眼神中格外的复杂。
像是在透过松萝的皮囊看一位故人。
一个血溶于水,无法宣之于口的人。
松萝看见怀中的人渐渐的消散,化为飞尘。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扑了空,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滑落。
“……师尊……”
在场的众人,皆眼睫颤动,不忍地看着温珺一点点地消失。
玉逐流也一下子无神地跌坐在地上,嘴唇开合,无声地落着泪。
与此同时,外面的打斗声愈发的激烈。
剑刃碰撞的声音、灵力碰撞发生的爆炸声……
泾阳宗本就剩下几个人,与仙盟以及其他宗门的弟子相比。
腹背受敌、寡不敌众。
早已是强弩之末,可以预见的结局。
很快,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瞬间,打斗声消失,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找一找有没有温珺和魔族勾结的证据,就算把泾阳宗翻得底朝天都要找到。”
松萝站在地下,听着上面的人不断发出命令强调的声音。
“原来他们并没有泾阳宗与魔族勾结的证据,仅仅只是看到了泾阳宗有魔气溢出,只是道途听说,便对泾阳宗进行了围剿。”
“等泾阳宗的人都死了,现在却开始寻找证据,去证明这件事情是有依据的。”
“泾阳宗确实与魔族有联系,他们这么做是对的。”
“可万一,这些假设都是不成立的呢。”
“他们也只会轻飘飘地揭过,一个宗门的兴衰本就无足轻重,要怪就怪他们没有解释。”
外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通过长长的甬道不断地放大在耳边。
松萝看着低着头,满身伤痕的长老们。
她支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地方她从没来过,完全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出口,“师兄,你带长老们先走。”
“咳……松萝,这地方没去别的出口,”一位长老轻声开口。
松萝手中的灵符化剑,她紧握剑柄,“那我们杀出去。”
“唉,傻丫头,我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长老们看着松萝与裴岑,这两个年轻的弟子。
随后,他们打开了宗门大阵。
松萝站在阵法的中间,这才发现,长老们所坐的位置是阵法的四个方位。
阵法旋转,像是齿轮一样,渐渐地咬合。
另一边,稀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松萝与玉逐流堵在甬道的出口处,不让任何人打断阵法的开启。
松萝挥袖将所有的灵符扔出,她的身形在灵符之间移动。
在灵符的爆炸中,挥出手中的剑,将那些人斩在剑下。
她的脸颊、衣袍沾着飞溅的血,发带在无风的甬道内扬起。
她的剑法从不拖泥带水,狠厉一刀毙命。
玉逐流站在甬道的出口,掌心祭出法阵。
他眯眼看着阵法中的松萝,她挥剑的习惯,步子身形的挪动。
好熟悉。
他心中泛起涟漪,看着熟悉的剑术,一瞬间内心有些酸胀。
“她的剑术和师姐的……”
玉逐流想起以前的种种,松萝的反常,改变。
结缘观中那次从地下发出的清唳声,原来不是他的幻听。
她系歪地发带,也不是偶然。
原来一开始,她就是他的师姐。
松萝就是他五百年没有见到的人。
阵法之中的松萝,脚下是成百上千的尸体。
身上的衣袍早已看不见本来的颜色。
她的发带已经松散,碎发粘在微湿的额角。
身上也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可出口处各仙门弟子不断地向内涌入。
有些修为比松萝高好几阶,尽管有阵法的加持,松萝可能会与他打成平手。
可这不是一个人。
对面有成百上千的人,而阵法中只有松萝一人。
玉逐流食指上的墨色棋子不停,随着仙门弟子的挪动,不断地落在棋盘上的各个方位。
以泾阳宗的地形全貌为棋盘,仙门弟子执白,他执黑。
两者步步紧逼,各不相让。
他掀起眼皮看着阵法中的松萝,以及身后的长老们。
随后将神识散出去,观察着整个泾阳宗。
那些仙门弟子像是强盗一般,将宗门内的每一块土地沾满鲜血,随意地踩踏、摧毁。
到处都是硝烟、惨叫。
他从记事起就在泾阳宗,泾阳宗有他所有成长的痕迹。
泾阳宗就是他的家。
有师尊,有长老,有师兄妹,还有……师姐。
还有那坛他们一起酿的梨花白。
埋在了那棵梨花树下。
“咳……”
玉逐流猛地回神,他看见松萝右侧肩膀被硬生生的刺穿。
她倏然吐出一口血来,在这停顿的这一片刻。
她的手臂、肩膀又多出来许多伤口。
玉逐流看着长老们以肉身为阵石,耗尽灵力去开始护宗大阵。
他师姐松萝以性命相博,换宗门一线生机。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看着宗门内错综复杂的阵法纹路。
许久之后,他长松一口气,眼神看向棋盘之中某一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