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妈侧身让他们进来,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回到了厨房门口。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像颗垂垂老矣的枯树。
医生跨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在地板上留下声响。
最前面的那个医生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细长的旧疤。他跟王妈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走进客厅,在沙发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睡在沙发上的年轻人。
司绝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沉,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了。
那杯茶里的东西分量不轻,足够让一个成年人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持续沉睡至少四个小时。
医生把医疗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搭扣,从里面取出一套便携式器械。每一件器具都包裹在消毒塑封里,他拆封的动作很轻。
戴上手套,拉直袖口,调整了一下灯的角度,然后弯下腰,轻轻将司绝的衣摆往上掀开一角。
手套指尖擦过皮肤的时候,沙发上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很短的梦,又沉回去了。
医生操作器械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是稳定的。身体结构是标准化的,差异只在毫厘之间。
采集样本,封装,标注时间,放入便携冷藏箱。整个过程很慢,全程小心翼翼的盯着怕司绝中途苏醒,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把器械收好,消毒,封装,放回医疗箱里。
把司绝的衣摆重新拉平,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医生提着医疗箱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
四个小时后,那支试管已经被送进了一家私立生殖中心的实验室。
林婵手机响起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个医生:“林总,样本已经送到实验室了。活性指标合格,符合试管条件。”
“需要多长时间?”
“从受孕到生产,一切顺利的话,明年。”
“没有一切顺利。只有必须顺利。”
医生:“……明白。”
客厅里传来器械金属碰撞的声响,很轻很轻的,那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接着脚步声往门口移去,门被打开又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王妈没有回头手里攥着那条灰色的抹布,攥得很紧。
这一次之后,司绝大概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看待她了。
但她还是做了
这个孩子从蹒跚学步到摔跤撞墙,一点点长大成人,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现在的司绝,似乎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司绝现在已经长得很高大,又似乎还是没有长大,她比林婵更了解这个孩子,也比林婵更心疼他。
但她无法阻止林婵的任何决定。
王妈终于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司绝还在睡,呼吸平缓,眉头微微皱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眼角不忍的湿润了些泪光,弯下腰把滑落在地板上的一角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他的身上。
毯子边缘擦过司绝的手指时,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但人没有醒。
王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睡着的侧脸,脑中不断闪过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司绝的父亲司阙很小,发烧,不肯吃药,她把药丸碾碎了掺在糖水里,一勺一勺喂他喝。
他喝完,朝她张开手,让她抱抱。
他的眼睛在那个时候还带着一种完全信任的光,那种光没有在她身上消失过,哪怕他长大了、高了、不再需要她喂药了。
王妈在心中祈祷司绝不会步入他父亲的老路
“小少爷,别怪王妈。”沙发上的人没有回应,她坐在那里,过了很久,站起来把保温盒收好,把碗筷放回去,把擦干净了的桌面又擦了一遍,然后走到门口,穿上外套,轻轻带上了门。
锁舌卡入门框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