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见底了,她要走。
宋珩想起王志的策略来,笨拙地捂住了胸口,她果然又吓了一跳。
裹着清风再次凑近了他。
“怎么了?不舒服吗?”
宋珩有点心虚,因为他觉得自己精神不错,伤口也不是很疼了。
嗓子也不痒,干咳的声音会不会有些浮夸?
太子没有做这种假的经验,眼看着她忧切的眼眸水汪汪地望着自己,耳尖兀自红了。
“卧得久了,手臂有点麻。”
“我给你捏捏吧。”她立即自告奋勇,摸上他的臂膀。
明明曾经做过那样亲密的事情……此时姝禾却还是有些羞涩。他只着了件绡白的单衣,虽然瘦了,大臂仍旧精壮有力,这样文质彬彬的人,却有武将的体格。姝禾扫了一圈不敢再看,专心为他捏着肩颈手臂。
方才他活动间露出了大半皮肉,那久不示人的疤痕便露了出来,姝禾皱了皱眉。
“吓到你了。”太子慢吞吞撸下衣袖。
“这手臂上的伤痕,是那年在落枫烫伤的吧。”姝禾轻轻抚摸上那疤痕,她冰凉的指尖贴上那些狰狞的皮肉,令宋珩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点了点头,斟酌着用词:“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不该离你而去。那时惦记着回京,好不容易找到大哥的错处,被好胜心冲昏了头脑。”
姝禾一时语滞,心道,你也不必同我说这些吧。
“……沈山得到了惩罚,故园之祸得到了复仇,我个人的经历,不必再追究了……你也不必致歉。”
气氛有些沉重,她低了头,想着带病的人应该不能再想这些伤心事,便又抬起头,笑道:“我竟真的来了齐地,我看天气也没有很冷。气候倒与长安差别不大,是不是还没到深冬呢?”
“那是。”宋珩知道她想转话题,顿了顿,说道,“最冷的不是冬天,反倒是立春前那一段时间,几尺高的雪,不及时扫,门都推不开。”
“啊我最喜欢那样的雪天了!”姝禾振作了几分,“你还记得吗……”
宋珩立即点头:“我记得!那个雪天,我们在东厢围炉煮酒,烤栗子和肉吃,最后喝得大醉,你就瘫倒在我塌边,醒来时腿麻了站不起来……”
姝禾没想到他记得这样清楚,想起那日后来自己是要去亲他,却被他躲开了。
“啊,你还记得……”
她喃喃,一时有些赧然,瞧了瞧天色,岔开了话题:“你饿不饿?估摸着晚膳要好了,我去看看吧。”
见他没有再咳了,她站起来想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拖进了自己的怀里。
姝禾吓了一跳,直觉不敢伸手去撑,担心自己压到他的伤口,就这么撞进他怀里。
宋珩紧紧抱住她,轻呼了声“痛”。
“你做什么!果然压到伤口了是吧?快松手!放我起来。”
他埋头在她肩颈,冰凉的鼻尖贪婪地蹭着她温暖的肩窝,低低吐出三个字:“心口痛。”
姝禾急道:“我去喊大夫!”
他贴在自己耳边,带着些糯糯的哭腔道:“别走,抱我一会儿。”
她心乱如麻,经历了一段纠结,垂着的双手才慢慢上移,拥住了他精壮的背,轻轻抚摸着,“……只一会儿。”
“我知道。”
良久,他松开了手,面对面望着她,痛苦万分地说,“那夜我醒着……我知道你的心意,我是个狂妄自大的懦夫,不敢正视你,更不敢正视自己……这么多年过去,我没有丝毫的长进……如今,都是我的报应。”
他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无措的脸,姝禾没想到他这么说,毕竟已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她早看开了,并且……她不好意思回想,情浓那几日的荒唐,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来。
她躲开他愧疚的目光:
“无事的,我理解。”
是的,她和他,分明是错位的。
她热烈活泼的少女期,碰上了他人生中的低谷,他的一切都放在了回京、夺权之上,高坐明堂,杀伐决断,自然不会去留意春光如何好春花又是如何绽放的。
二人未隔着深仇,但实有跨不过的鸿沟。
他无法违逆君父,更无法割舍江山,姝禾也已经看开,明白两情缱绻留在记忆里便好,不再强求逼迫爱人,方才是真的爱。
隔得远远的,盼他的江山永固便好。只是如今欠着他一条命,实在是还不清……
她低低叹气,“……殿下好好养伤,我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一时半会儿。
宋珩恨得听到这些局限时间的词,她又这般与自己划了些界限。
他捂住胸口又闷咳了几声,引得女子忧心更甚,急切地伸手来为自己顺气。
“那便有劳娘子了。”宋珩耷拉着眼皮,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府上没有婢女,都是些粗枝大叶的莽汉,我也是惜命之人,只得劳烦娘子照顾了。”
姝禾忙道:“那是自然。快别说话了,躺下歇息。”
他又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甚好。来人……”
立即唤了人进来,指了指旁边,道,“从客房搬一架睡榻来,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