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重伤昏厥,仍被送回齐地王府,众人皆恐继续滞留此地,横生更多祸变。姝禾随同众人将他扶上马车之时,那支箭矢还钉在他左胸,以布块按住伤口,奔涌的鲜血才稍稍遏住。
宋珩强忍着疼痛,口述先调周玦来朔方相助,沈山一死,事情发酵前需要极力控制住场面。紧跟着又命拟奏疏,送往长安,禀明元兴帝朔方变故。
最后他颤抖着唇,去抚她的脸,“无事,不哭。我给你的印呢?盖上……”
翟旺见他拼死为这女子挡箭大受震撼,心里怨气腾腾,本想拦住她不让她接近太子。但见王志疯狂使眼色,又见途中,宋珩神智断断续续,只要睁眼看见她守在身侧,便会安定几分,这才稍歇了些怒意。
她泪水涟涟,断了线似的砸在他的手背上,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章。
宋珩虚弱笑道:“好,不算傻,一走了之的时候没扔……我便放心了。有此章,外面那些人都能为你所用,此外,周玦是我的人,在齐南,亦有一支府军……”
他的肤色本就白皙,此时更是苍白,说着说着,大有交代后事之感。
“别说话了!”姝禾一直低着头,一边盖一边落泪,不带着他的亲印留些后路,她一路哪能顺畅过关?
“谁要听你啰嗦这些!”
他就真的不说话了,微微闭上了眼。
姝禾又担心他真的就此睡去,强忍着悲恸,斥道:“叫你不说话,你便真的一语不发,你还算什么太子?”
宋珩扯动着嘴角,望着她哭肿的双眼:“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当真是放肆。”
几个属下车内车外听得面面相觑。
进了齐王府,早有大夫在候着,迅速接管了半昏迷的宋珩。
姝禾的心神散下来,浑身是血的跟在人群后头。
云起没有好脸色,第二次了,殿下因为这个女人又要在鬼门关旁走一遭!但情之一字难以捉摸,他同程娘子在一块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他被她抚慰,因她喜因她怒,更因她心痛。他不愿意用强权留住她,是因为喜爱她到情愿放手……
云起渐渐也理解了太子的心结所在。
他望着她满身是血的守在门外,昨夜斩杀沈山时何等出人意料,此时却瑟缩着肩不住颤抖,重话是说不出口了。
“娘子去洗洗吧。”知道她执着,云起想了想加了一句,“血腥气太重对病人不好。”
姝禾听进去了,下去洗净了血污,齐地的仆人为她送来一套常服。
只是这次救治的时间似乎长了些。
房门紧闭,有侍从托着放着箭矢的盘子出来,随后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看得人心惊。
她想要再去守着他,这次却被一个北地将领拦在了门外。
“将军为何拦我?殿下如何了?”
“在下王志,是东宫的詹事。”王志望着她急切的样子,“殿下情况危急,娘子还是离远些,莫要耽搁救治。”
姝禾大骇,怎么救治了两天了,情况却危急了?莫非那箭真的伤及了内脏,他本来身体就虚弱,又出了那么多的血……
“王詹事,我是殿下旧识,马车上您也看到了,殿下信赖我!让我进去看看他……我从前、从前是她的婢子,我可以照顾他。”说到后来,她捂脸痛哭。照顾……他周围那么多人,需要她的照顾吗?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心里越想越害怕,最后瘫软在地,“求求你,让我进去看看他。”
王志沉思了片刻:“娘子你既不是大夫,也不是他的亲眷,他是本朝太子,府内下人无数,更无需你照顾。你进去有什么用?”
“他需要我。”她红着眼,迟疑地说,“……否则,他也不会为我挡箭。”
“他挡箭,是因为他爱惜你,不愿意你赴死。”王志淡淡地说,“娘子若感激他这份情,便不要再伤害他。”
宋珩终是醒了,其实这次伤的并不重,那挽弓搭箭的人似乎射偏了准头。但是王志有自己的考量,王府内里清静得如同和尚庙,殿下平日里一心扑在政事上,对各地官员送上来的女子看都不看又原封不动送了回去,众人又换了娈童来送,引得他更是震怒。久而久之,人人知道他的脾性,也不再送了。
偏偏这位殿下是有事埋在心里的人,除却公务,平日里寡言少语,更遑论和下属分享这方面的私情心绪,周边也是一个个粗汉,无一能在儿女情长方面出谋划策的。
也得亏他生在皇家,有无数人为他张罗,要是生在民间,纵有一副极好容貌,这般冷硬内敛的性子,怕是也没有哪家娘子愿意亲近……
王志并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子与他的细枝末节,但寒冰一样的人毫不犹豫冲出去以身挡箭,足以令他目瞪口呆,原来这团冰下还攒着这样一团火。如今这女子心焦的样子,也不像对他无情。做门客的,自然要察言观色,为主君分忧。
王志叹了口气,上前道:“殿下,臣有几句话要说。”
姝禾终于被允许进了房内探望他,王志拦住送药的医侍,将那托盘递到了她手中。
转过圆光罩,他靠坐在锦枕上,清瘦的身影,目光望着大夫号脉。
“殿下伤势严重,侥幸保存性命,要多注意修养,药要按时喝……”语罢,大夫看了看进来的姝禾,“殿下伤口深,切记不能动作。”
姝禾点点头,端起碗,贴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见他掀开眼皮望她一眼,便要强撑着抬臂,想要自己接碗。
“别动。”姝禾急道,咬了咬唇,“没听见大夫说吗?”
宋珩淡然一笑:“那便有劳程娘子了。”
姝禾心里一紧,他这么生疏客气,自己方才那声呵斥显得有些逾矩了。
定了定神,她便举起勺子,小心翼翼道:“殿下,僭越了。”
那支白瓷般的手从袖中落了出来,又举着汤匙送至自己的唇边。
宋珩随着她的姿势,一路看过来,心里甜涩交织,再抿了一口药,苦又占据了心头,一不小心便咳喘起来。
姝禾吓了一跳,这可不行,伤口要裂开的。
她忙放下药碗,为他顺气,一只手贴着他的臂膀,另一只手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抚着胸口。宋珩立即觉得脊背发紧,生出强烈要拥住她的欲望。
见他不咳了,那苦药又送至了唇边。
太子皱了皱眉,姝禾了然,从腰间掏出一块饴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眼巴巴望着她慢慢喂完了药,因为避嫌刻意抻长了胳膊,以至于额头也沁出了点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