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缓缓道:“文章不必一篇便尽天下事。可先把确有凭据的写明,再把尚待查证的列出来。譬如一处马市,何时开,何时闭,货物如何易手,价钱涨落多少,商人如何谋生,军中又如何取用。只要肯从一件小事追究下去,便能看见大处。最怕的是只见大势,不见人,只知议论,不知实情。”
顾小满听得连连点头,又问道:“敢问先生高姓?听先生谈边事,倒不像寻常只读制艺的书生。”
那人笑道:“老夫在南京崇正书院里讲学,也讲些经世致用的事。边事嘛,略知一二。”
顾小满眼睛一亮:“崇正书院!我认得一位汤相公,汤临川,也在那里游学讲学。先生可认得他?”
他哈哈一笑:“认得,认得。那汤临川,才气是有的,就是性子傲,不肯随人俯仰。怎么,小友与他有旧?”
“汤相公与我是文友,他为人清正,我们在南京时常一起听曲。”
那人点了点头,拱手道:“今日得见,甚是有缘。书坊若有新作,老夫再来购置。”说着,从袖中摸出几钱银子,买了那本《万历观风录》,又看了小满一眼,那目光里仍带着几分探究,终究没说什么,拱了拱手,便去了。
且说那文士出了观文堂,却径往张府而去了。
原来这人正是南京崇正书院的山长耿定向,他与张居正本是嘉靖二十六年同榜进士,交情极厚。后来张居正入阁拜相,耿定向却在南京讲学,创了崇正书院,一时江南士子,趋之若鹜。他生平最服张居正,逢人便夸江陵相公,那崇敬之心,比门生还甚。
到了张府,张居正亲自迎出来,两人把臂大笑,携手入内。
“楚侗兄,别来无恙。”张居正笑道,“你在南都如何?”
耿定向道:“托太岳的福,崇正书院如今有生徒数百,江南士风,为之一振。只是……”他顿了顿,正色道,“太岳,你在北京整饬学风,裁汰冗滥提学官,南都那边,风声也有些紧。有几家书院,颇有微词,说你以法束士,戕贼性灵。”
张居正在给耿定向斟茶,闻言眼皮都不抬:“性灵能当饭吃,能御鞑虏?国子监的生员,若连《大明会典》都读不通,谈起兵事钱粮便瞠目结舌,倒是一肚子的歪诗艳词,不如不要。”
耿定向哈哈大笑:“你还是这般脾气!我知你心,学风不正,则人才不出,人才不出,则万事颓靡。只是……”他敛了笑,低声道,“也要留神。那些被动了饭碗的学官,被削了面子的名士,可不是好相与的。尤其南都,人心浮荡,最易生谤。”
张居正沉吟了许久,缓缓道:“我知道了。”
两人又谈起当年科场旧事,说起某某同年如今何在,某某又出了什么笑话,一时颇为感慨。正聊得兴起,忽听门外脚步声响:
“白圭哥哥!我跟你说,今日观文堂来了个讲学的文士,夸我的辽东篇写得好,只是都怪你不让我去辽东,人家说……”
话音未落,顾小满已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一本《万历观风录》,一副要将满腹话语一气倒出的模样。
谁知一抬头,见张居正对面坐着个人,她立时收住脚步。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顾小满因被人听着了她刚喊张居正那声乳名,脸红得恨不得拔腿就跑。
耿定向也认出了她,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对张居正道:“太岳,原来这位便是你不顾朝野物议,硬要娶回来又请了诰命的那位顾娘子?”
张居正笑道:“正是拙荆。”
顾小满惊道:“你、你认识我家夫君?!”
耿定向捋须笑道:“在下耿天台。小友,哦不,该叫顾夫人了。今日在观文堂,多有怠慢。”
顾小满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原来是夫君旧友,我今日还跟您说汤相公的事,您也不说破,倒教我出丑。”
张居正听见这话,原本含笑的神色微微一顿:“汤临川?”
耿定向瞧他一眼,笑道:“正是,此人在我们书院颇有名气,才思敏捷,文章也自有一番灵气。若能潜心读书,将来未必没有一番造化。”
张居正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顾小满全然不曾察觉,还兴致勃勃地道:“汤相公这人,旁的倒也罢了,就是有时太执拗。曾经我们在南京,常与马四娘几个人为诗曲争了半日,末了谁也没说服谁。”
耿定向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张居正的肩膀:“江陵啊江陵,你这娘子,果真是个妙人。文章能谈,世情能论,连汤临川那等人物也与她相熟。你这一世,有福了!”
张居正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来慢慢啜了一口。那盏茶早已不烫了,他却像是忽然尝出了什么滋味,半晌才放下。
顾小满瞧在眼里,越发觉得这人面上端方、心里计较的模样可爱,偏又不肯当着耿定向的面戳穿,只偷偷扯了扯他衣袖。
正说话间,姚旷捧着一封书信急急进来:“老爷,辽东刘御史有信至,说是八百里加急。”
屋中气氛陡然一凝。耿定向见有朝中要事,便寻了借口告辞。
张居正送走了耿定向,便迅速浏览了那信,眉头渐锁。
原来是辽东那边,张学颜身为巡抚,日夜盘算的,是钱粮。辽东饷银年年拖欠,他上任头一件事,便是想法子筹钱。筹钱的法子,无非是加派、是截留、是向商贾借贷。他做得谨慎,账目上做得干净,可那手底下的人,却未必都干净。李成梁那头,又是另一番光景。这位总兵,打仗是一把好手,治军却另一番风貌。他手下的家丁,个个都是能打的,也个个都是能捞的。杀降冒功、私占马市、侵吞赏银,这些事,张学颜心里有数,却不敢深究,毕竟现下辽东能用的人,只李成梁一个。
至于刘台,他这个巡按,做得更是憋屈。他本是带着一肚子气来的,想着要查出点大动静,好叫师相看看自己的本事。可到了辽东,才发现这地方的水比他想得深。张学颜对他客客气气,却处处防着他,李成梁对他更是爱答不理,只在酒席上说“刘御史年轻,多看看,多看看”。刘台查了半月,边军的账查不出头绪,诸部的虚实也只摸到皮毛。
倒是有一桩事,叫他上了心。那日他在李成梁帐外见着两个少年,生得眉目相似,是一对兄弟,年纪都在十五上下,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跟明军打杂。刘台托人打听,才知这两人竟是被俘来的王杲外孙。
刘台便连夜写了一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顾小满见张居正脸色有异,便凑过来看。看到“王杲外孙”四个字,脸色立马变了。
那个人,历史上母亲是喜塔腊氏,并非姓王。若王杲的外孙真的是他,那为什么姓氏对不上??
除非那王杲外孙另有其人……又或者是……有人把这段历史改过??她想起自己看过的资料说清人入关后,把他们在辽东早年的旧事,全改了个干净,连祖宗的名姓都重编过。她越想越心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看着她这副模样,低声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顾小满回过神来,道:“这兄弟二人,若真是王杲的外孙,那便与我所知有出入……我怕……我们、我们这番若真灭了王杲,会不会就是大祸的根源??”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把信放下,揉了揉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