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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回 散人纸上谈兵易,首辅灯前对信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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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了万历二年的秋天,辽东的雪却落得早。关外的风一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割人脸,割得行脚商人都缩着脖子赶路,生怕夜里叫风雪困在野地里。李成梁把中军大帐设在抚顺关外一处高坡上,帐里炭火烧得旺,铜盆里的炭噼啪作响,映得众将脸上红一块、黄一块。帐外雪地里却横七竖八地躺着王杲的哨骑,是昨夜被辽东铁骑摸黑截了的,血冻成乌黑的一片,几只寒鸦落上去,啄了两口,又扑棱棱飞走了。

李成梁生得高大,一副紫棠色的脸,颌下髯须虬结,说话时热气从胡须里喷出来,化成白雾。他站在帐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远处的山坳,对众将道:“王杲那厮,把残兵都收进古勒寨去了。他当那寨子墙高,就能守得住?我告诉你们,今日这寨子,我要拿炮轰开它!”

众将轰然应诺。李成梁点了家丁三千,都是他这些年从军户里筛出来的精锐,个个能上阵砍人,军田都分在自家名下,卖命比谁都肯,分银子的时节,眼睛都不眨一眨。他命人将十几门佛郎机炮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寨墙,一声令下,炮火齐发,震得地皮都打颤。那寨墙本是木石垒的,哪里经得住这般轰击,一炮下去,便塌了一角,碎木乱石飞上半空,砸得寨里的兵丁哭爹喊娘,连寨里的狗都惊得满山乱窜。

李成梁见势,亲率铁骑冲阵,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刀光映着秋阳,雪亮一片。王杲的部众素来骁勇,可这回却是背水一战,又没了营垒依托,渐渐不支。这一仗,从晌午杀到日头偏西,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染山石。清点战场,斩首一千余级,焚了王杲的营垒,王杲本人负了重伤,只带着数十骑,逃往阿哈纳寨去了。

李成梁不肯放虎归山,命部将分路猛追。那阿哈纳寨虽险,到底地势局促,王杲据寨自守,部将轮番攻寨,日夜不息。寨中残兵越打越少,粮草也断了。王杲眼看着撑不住,又弃寨而走,一路狼狈,连随身的东西都丢了大半。这一场追杀,直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且说捷报传回京师,已是十月里,北京登时便像开了锅。棋盘街的茶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一拍,说的便是李总兵炮破古勒寨,讲到紧要处,满堂的人都停了筷箸,连跑堂的都忘了添茶。酒楼上,几个刚从辽东回来的商人,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说得唾沫横飞。连那卖炊饼的、挑水的,都能说上两句“李总兵如何如何”,说得像亲眼见过似的。

观文堂里更是热闹极了。那《万历观风录》辽东篇,先前摆在柜上无人问津,顾小满还在跟着耿定向的指点修改。谁知书还没改好,先前那些这几日却忽然卖得动了。起先是几个国子监的生员来买,说是“白门散人早有先见,那书里写的建州情形,如今都应验了”。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连兵部衙门里的书吏也悄悄来买一本。唐文焕这几日数银子数得手软,见人便笑:“白门散人这招牌愈发值钱了。”

更有个兵部官员读了她书中对建州与辽东之势的分析,深以为然,竟上了一道奏疏,说辽东大捷固然可喜,然建州诸部才是心腹之患,不可因一战之胜便高枕无忧。这奏疏递上去,朝中竟有不少人附和,一时议论纷纷。

且说兵部尚书谭纶,病体未愈,这日却亲自到相府来见张居正。他这些日子越发瘦了,颊上的肉陷下去,一件鹤氅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走两步便要歇一歇。张居正扶他坐下,又唤人给他煮了参汤。

谭纶捧着参汤,只笑道:“太岳,我这身子,怕是不济了。辽东那边,汝契这一仗打得漂亮,然我心里头总不踏实。”他咳了几声,又低声道,“今日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这前几日收到一个说是你门生的来信,问我辽东的事。问得极细,哪一卫、哪一堡、几日到何处、如何绕过哨探,还画了图。看样子,倒像是亲身前去。太岳,你这是又要派谁去辽东?”

张居正一顿:“哪个学生?”

谭纶道:“信上没署名,只说是当今首辅门下。我瞧着那笔迹,倒像是都察院的人。”

张居正沉默半晌,才道:“我自会查问。”

谭纶也不追问,只把参汤喝了,叹了口气:“太岳,你手底下这些人,是个个都有自己的计较。你要用他们,也得防着他们。”

他起身要走,张居正送到廊下。秋风一起,谭纶便缩了缩肩,一阵咳,咳得弯下腰去,帕子捂得紧紧的。张居正伸手扶他,触到那手腕,细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只道:“子理兄,你且歇歇,军务的事,有张学颜他们在前头,你紧着身子便是。”

谭纶摆摆手,笑道:“我这身子,自己知道。能撑一日,替朝廷办一日的事。”说罢又是一阵咳。

张居正没再说话。这一日送走谭纶,他便亲自去药房,拣了几味上好的辽东老参、长白山的蛤蟆油,又添了些补气的药材,遣人送到谭府。待那人去了,他独坐在书房里,却想起父亲近日来信,说在旅游路上偶感疾病,已请了大夫,不碍事。他当时只能让人再开个方子,八百里加急送回去江陵。

前世的命数,一件一件,正循着旧路走来,他试着伸手去拨,可他改得了朝堂,改得了边情,人心里的那点算计、命里的那点定数,却未必改得动。

且说那琅玕轩里又是另一番光景,顾小满正坐在书房外间的矮榻上改着稿子,脸上眉飞色舞。原来这几日,观文堂那《万历观风录》忽然卖得飞快,先前积下的几百本库存,三天便见了底,唐文焕连夜又赶刻了一批。好几个读书人还写了信来,跟白门散人请教建州形势。顾小满一边看信,一边乐得直晃脚。

张居正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便道:“捡着什么宝贝了,笑成这样。”

顾小满一跳起来,扑过去就挂在他身上,两条胳膊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两口,道:“你知道吗?我们成了!大家都开始关心边事了!我那书卖疯了!还有人从里头看出建州的端倪,连兵部都在议呢!我们终于能改一改这个天下了!!!”

张居正也不躲,只伸手扶住她的腰,稳稳托着,道:“是你自己的努力,我不过是在旁边看着。”

“才不是!”顾小满搂着他,眼睛亮亮的,“是我们元辅料事如神、用人有方、丰神俊朗、诸葛再世……给了我写书的莫大动力。”

“愈发胡说了。”张居正耳尖红了。

“什么胡说?我从小挑的人,还能看错不成?”

张居正看着她,他并非不知她这些日子心中压着事,辽东那少年、后世的旧史、她不肯明说的担忧,皆藏在她那些言语底下。今日听得大捷,她这一番欢喜,倒像终于能将胸中郁气吐出一些。他便由着她闹,只把搁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挪了挪,托得更稳些,那点方才在心里发沉的东西,却翻覆了好几回。

他声音放得极缓:“你说,万一……这世道改了,人的命却仍旧改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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