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顾小满自从起意留心辽东之事，便将前门外茶肆、酒楼、货栈中打听来的消息，逐一编入《万历观风录》。又因想着建州女真诸部关系纷杂，王杲盘踞多年，恐非一朝一夕之患，遂把九边形势、马市交易、盐铁出入，甚至于同边军粮饷都一概写了进去，盼着能早一分引起众人注意。

这一辑稿子，她足足磨了半月，也不喊冯梦祯帮忙，也不要人写序，几乎每篇都亲自操刀，每日伏案，连张居正叫她吃饭也要三催四请。张居正见她一副废寝忘食的模样，倒不曾多劝，只命厨房将饭菜温着。及至夜深，见她仍对着一摞纸咬笔杆子，方才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笔抽了出来。

“明日再写。”

顾小满把笔一夺：“就差末尾两段。我这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张居正淡淡道：“我只晓得人若饿过了头，明日连笔也握不稳。”说罢，将一碗温热的汤推到她跟前。

顾小满嘴里虽还嘀咕，手却老老实实接过碗来。她知道这人看似不管，实则她写了几时、用了几张纸、何时忘了吃饭，他都记在心里。旁人若敢在他面前絮叨，少不得得他一句冷话。轮到自己，纵有千般不是，他也不过将眉头一蹙，末了仍要替她收拾残局。

她喝了两口汤，忽又道：“待我这辑刊出来，京师百姓士子总该知道辽东的重要。”

张居正只拿起她稿子看了一遍，眉头皱了皱，又看她那眼下的黑青，到底没接话。

待到印成之日，顾小满亲自在观文堂摆放新册，又写了告示贴门口。她心中甚是得意，仿佛这书一摆出来，天下士子便要争相传阅，街谈巷议也要随之改观。

哪知头日只卖出七本，其中倒有五本是老主顾买去的。谁曾想，过了几日又被退回来两本，说是“边事枯燥，不如前番市井见闻有趣”，另有一个书生还摇头晃脑道：“白门散人从前写田亩赋役，尚有些实用。如今忽然谈起辽东，既无亲见，又多传闻，不如留些笔墨写百姓眼前的事”

顾小满听罢，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一日，她索性坐在观文堂后屋的竹椅上，对着积了尘的书堆发呆：“百姓不关心，倒还罢了。那些读书人，平日把天下挂在嘴边，怎么连辽东出了事也不肯看一眼？”

唐文焕正歪在里间榻上翻书，听见这话，连身子也懒得坐直，只翻过一页道：“顾掌柜，你这话问得奇。辽东离京师二千里，王杲便是把山烧了，也烧不到京师人家的书房。”

顾小满抓起一本书便要掷过去。

唐文焕忙将书一挡，笑道：“我说的是实情，你恼什么？”

“你这张嘴若拿去做买卖，倒省了许多本钱，专靠惹人生气便能招来客人！”

正说着，门外有人摇着折扇进来，青衫飘飘，眉眼含笑，正是冯梦祯。他一进门便见小满生闷气，遂把扇子一收，笑道：“哟，咱们白门散人这是怎么了？墨里吃出黄连，还是笔头撞了南墙？”

顾小满见了他，终于寻着了能诉苦的人，连忙道：“开之兄，你来得正好！快替我评评理。我这辽东篇，费了半月工夫，怎么卖得远不如从前？难道我写得真这般差？”

“我正是看了你文章才来寻你。”冯梦祯摇着扇子道，“正想说，你这回是太想叫天下人知道辽东有多要紧，却忘了先问天下人为什么要看辽东。”

顾小满怔住了。

冯梦祯拿折扇轻轻敲着桌沿，道：“你想想，京师里那些读书人，有人忙着应试，有人忙着结交名士，有人惦记着家中田产，有人忧心今年赋税会不会加重。你把辽东写得天花乱坠，他们看完只觉是远方的奇闻，合上书，照旧吃酒吟诗，与你这文章又有什么干系？”

他说罢，又拿出笔来圈了几处，斟酌着道：“你那笔头既能写田亩，何妨也写人心？待读者知道边饷与赋役相连，马市与生计相连，边患与家门相连，自然有人愿意看。”他把书递回给顾小满，“这一辑，我拿几本回国子监帮你传阅一二，看看其他同年有何说法。”

顾小满拿过去看了几眼，觉着冯梦祯这人，每次都一针见血点出她不足，又每次替她把文章改得甚好，只觉着越欠越多。她把念头压下，又回头欲与唐文焕商议改稿重印，却见这厮早已挪到桌边，替徐正仪整理起书册来。

原来徐正仪今日是来替碧云寺女学寻几册蒙养读物。唐文焕起初还懒洋洋地倚在榻上，听她跟冯梦祯说起女学中有些孩子连自己名字也不会写，觉着上次他编的教材过深，竟也坐不住了。

“若是连名字都不会写，田契、账目更看不明白。”唐文焕拿起几本书，翻了两页，“这些书倒是合用。只是女学里要用的，怕不止这一种。我明日去替你问问。”

徐正仪抬眼看他：“你肯去？”

唐文焕把胸脯一挺：“我唐某人虽不成器，寻几本书的本事总还有。”

徐正仪轻轻一笑：“那便有劳唐先生了。”

唐文焕听了，耳根竟微微发热，他忙低头去排书，谁知把一本《百家姓》塞进了《千字文》那摞里。徐正仪伸手替他抽出来，指尖恰与他的碰了一碰。

唐文焕像被烫着一般，手立刻缩了回去。

顾小满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忙凑到冯梦祯身旁，压低声音道：“瞧见没？如今徐姑娘来得勤了，他这闲云野鹤倒肯替人寻书了。”

冯梦祯笑着接道：“这便叫一物降一物。”

唐文焕耳朵尖，听见了半句，立时转头：“顾掌柜，你若有闲工夫，倒不如把你那卖不出去的书重新理一理！”

正是书坊里一阵笑语，门外忽有一人停步。

来者约莫五旬上下，手执一柄山水折扇，衣饰朴素，不见多少华贵，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他在门外看了看招牌，方才迈步进来，也不先问掌柜，只沿着书架慢慢浏览。

顾小满见有客人看书，忙收了笑，走上前来：“先生来买书？若是寻经史子集，小店也能替先生寻来，若是看新近刊印的时文，柜上那几册卖得最好。”

那客人抬起头，见她眉眼灵动，言语爽快，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正在看这本《万历观风录》，这一篇倒有些意思。”

顾小满听见这话，心头登时一亮：“先生也读白门散人的文章么？”

那人抬眼看她道：“怎么，你认得这白门散人？”

顾小满笑道：“认得不敢说，只是我常替人校书，略知一二。先生觉得这篇如何？”

那文士将书页翻回一处，道：“写九边形势，不是全无见地，尤其能把边地商路与军中钱粮放在一处议论，倒比一味高谈战守的文章强些。”

顾小满听得眉开眼笑：“先生真是识货之人！”

那文士却又笑道：“不过，文章还有一处欠缺。”

“哪一处？”

“既说是采风之作，何以通篇看着像是道听途说，摘抄塘报，并非亲身见闻？”

顾小满一愣，这句话又扎中了她最憋屈的地方。她没法去辽东，原以为自己已将边事写得细致周全即可，谁知旁人一眼看去，竟也发现了她隔着一层。

她只得问道：“依先生之见，若不能亲去辽东，又该如何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