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华翻身下马,蹲下身查看一具尸体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是一刀毙命,从力道和角度判断,行凶者武艺极高,绝非普通金兵可比。
“不是普通金兵。”他沉声道,“是金人的精锐,可能还有高手带队。”
沈墨的脸色发白,他见过不少尸体,但屠村的惨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颤声道:“公子,咱们……咱们要找的人,会不会已经……”
欧阳华没有回答,站起身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在一具具尸体上扫过。走到镇子中央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在一座半塌的土坯房前,躺着一位老者。
与其他尸体不同,这位老者身上没有外伤,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
欧阳华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掰开老者的手指,取出那块玉佩。玉佩温润细腻,雕工精美,正面刻着一个“岳”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他仔细辨认,心中猛地一震——
“岳飞传人,精忠报国。”
他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沈墨忽然惊呼:“公子!有人!”
欧阳华霍然起身,只见前方巷道尽头,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石猛已经追了出去,欧阳华和沈墨紧随其后。三人在狭窄的巷道中七拐八拐,追到镇子北面一片空地上,那身影却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子,二十出头年纪,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刃上还滴着血。她面罩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却冰冷,像冬天的寒潭,不见一丝波澜。
“你们是金狗的探子?”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凌厉的杀意。
“不是。”欧阳华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欧阳华,忠义盟盟主。敢问姑娘可是这朱家集中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子没有回答,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欧阳华手中的玉佩上,瞳孔骤然一缩:“玉佩怎么在你手里?”
欧阳华举起玉佩:“是一位老者手中所握。姑娘认识那位老者?”
那女子的眼眶倏地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落泪,冷冷道:“那是我爷爷。他是岳家军旧部,随岳元帅北伐过的。三天前,有一伙金兵摸到这里,逼问我爷爷岳元帅遗物的下落。我爷爷宁死不屈,我便带着他突围,没想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牛皋牛老将军让我们来的。”欧阳华如实道,“他让我们来朱家集找一个人,却没有说找谁。”
那女子听到“牛皋”二字,眼中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下:“牛将军还活着?他现在在哪里?”
“在襄阳城。”
那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收剑入鞘,揭下了面纱。
面纱下的面容出乎意料地清秀,柳眉杏眼,鼻梁高挺,只是左颊有一道浅浅的剑痕,平添了几分英气。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静与沧桑,却像一个经历过太多生死的沙场老将。
“我叫岳菱。”她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岳飞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炸得三人瞠目结舌。
“什么?”石猛第一个叫出声来,“岳元帅的女儿?岳元帅不是只有岳云、岳雷几个儿子吗?”
岳菱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父亲遇害时,我母亲怀着我。母亲为保我性命,隐姓埋名,带着我躲到乡下。这些年来,知道我还活着的人,不超过五个。牛将军是其中之一。”
欧阳华看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岳飞有后人幸存于世,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朝廷对岳飞后人一直是又怕又恨,秦桧一党虽已倒台,但朝中主和派势力仍在,若知道岳飞还有一个女儿在世,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岳姑娘,你爷爷……那位老者,他手中这玉佩是?”
“那是父亲的遗物。”岳菱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终于有了一丝悲伤的涟漪,“父亲出征时总带着它,说是岳家祖传的。他遇害前,托人将玉佩送到我母亲手中,让她转交给我。母亲临终前,又将玉佩交给爷爷,让他等我长大后再给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爷爷走了,这块玉佩……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欧阳华将玉佩双手递过去。岳菱接过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岳”字,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岳姑娘,那些金兵为何要逼问你爷爷岳元帅遗物的下落?”沈墨忽然问道。
岳菱擦去泪水,眼中重新泛起冷意:“因为他们也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岳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来。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山川地形,标注着许多奇怪符号,看起来像是一幅地图。
“这是父亲留下的北伐方略图。”岳菱的声音压得很低,“上面标注了父亲计划中的北伐路线、粮草补给点、以及……各路义军的联络暗号。金人一直在找这份图,因为只要有了它,他们就能顺藤摸瓜,将江北所有抗金力量一网打尽。”
欧阳华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牛皋为什么要让他来朱家集了——牛皋不是让他来找“人”,而是让他来找这份方略图,以及守护这份图的人。
“金人怎么会知道这份图的存在?”
“二十多年前,父亲麾下有一个谋士,姓王,深得父亲信任。父亲将这份图交给他保管,以防万一。可后来父亲遇害,这个王姓谋士却带着图投了金人。”岳菱的声音透着刻骨的恨意,“金人得到图后,按照图上的标注,一次次突袭江北义军,导致无数志士惨死。但那个王姓谋士后来也被金人灭口,临死前将图交给了他的儿子,让他送回宋境。他的儿子良心未泯,辗转找到我爷爷,将图归还。只是这件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金人便派人来追索。”
“所以,那伙金兵并不是偶然路过朱家集,而是专门冲着这份图来的?”欧阳华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