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皋抱臂而立,目光如炬。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长刀一震,刀锋破空而出。他的刀法走的是刚猛一路,大开大合,虎虎生风,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凌厉的杀意。雪花被他刀风卷起,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白色的漩涡,刀光在雪雾中闪烁,如银蛇乱舞。他越舞越快,到最后只见刀光不见人影,只听得刀风呼啸,呜呜作响,像是荒原上的狼嚎。
石猛在一旁看得目眩神驰,忍不住叫了声好。
沈墨却注意到牛皋的表情。这位老将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着。
欧阳华一套刀法使完,收刀而立,额头微微见汗。他看向牛皋,等待评价。
牛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刀法不错,根基扎实,力道也够。可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严厉起来,“你心里有恨。”
欧阳华一怔。
“你练刀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牛皋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拍了拍,“恨金人杀了你父亲,恨朝廷苟且偷安,恨这天下没有人站出来。这股恨意让你的刀很猛,很凶,可也让你失了本心。你打的不是仗,是报仇。”
欧阳华脸色微变。
“岳元帅当年说过一句话。”牛皋收回手,负手而立,望向北方,“‘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个‘心’,不是仇恨的心,是清明的心。你带着一腔恨意上战场,能打赢十场二十场,可打不赢一百场。因为你迟早会被恨意蒙蔽双眼,做出错误的判断。”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欧阳华握着刀柄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发白。他知道牛皋说的是对的。这些年来,每当夜深人静,他脑海中总会浮现父亲被金兵乱刀砍死的画面。那种刻骨铭心的痛与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让他一刻不得安宁。他拼命练武,拼命打仗,与其说是为了抗金报国,不如说是在用杀戮来麻痹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涩。
牛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长枪。那枪是普通的白蜡杆枪,枪头已经有些锈迹,可他一握住枪杆,整个人便像是换了一个人。先前那个粗豪沧桑的老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像一座巍峨的山岳,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看好了。”牛皋沉声道。
长枪一抖,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但与欧阳华的凌厉不同,牛皋的枪法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厚重。每一□□出,都像是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守护。枪势连绵不绝,如大江东去,如群山连绵,既有雷霆万钧之势,又有春风化雨之柔。
一套枪法使完,牛皋面不红气不喘,将长枪插回兵器架,淡淡道:“这套枪法叫‘沥泉枪法’,是岳元帅当年从一个老僧那里学来的,后来传给了我。岳元帅说,这套枪法的精髓不在招式,而在一个‘正’字——心正,则枪正;枪正,则无往而不利。”
欧阳华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深深鞠了一躬:“请牛老将军教我。”
牛皋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教你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先去城外朱家集,替我找一个人。”
欧阳华一怔:“什么人?”
牛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他将信递给欧阳华:“你到了朱家集,自然知道。记住,这封信只能亲手交给那个人,旁人不可经手。”
欧阳华接过信,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慢着。”牛皋叫住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欧阳华,这一去可能有凶险。你带着沈墨和石猛,多带几个人,路上多加小心。”
欧阳华心中一凛:“牛老将军,到底何事?”
牛皋摇摇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找到那个人,自然会明白。”
欧阳华看着牛皋凝重的神色,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便不再追问,转身去找沈墨和石猛。不到半个时辰,三人便收拾停当,各骑一匹快马,出了襄阳北门,向朱家集方向疾驰而去。
朱家集在襄阳东北约六十里,是一个不大的集镇,因地势偏僻,金兵很少来骚扰,倒还算太平。欧阳华三人一路疾行,约莫两个时辰后,便远远望见了集镇的轮廓。
“盟主,咱们要找什么人?”石猛在马背上问道。
欧阳华摇头:“牛老将军没说,只说到了自然知道。”
石猛挠了挠头:“这可奇了,什么人都没说,怎么找?”
沈墨忽然勒住马缰,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石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
石猛一愣,也勒住马,凝神细听。冬日旷野一片寂静,连鸟雀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声呜呜地吹。可这寂静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有血腥味。”欧阳华忽然道。
他的嗅觉一向敏锐,此刻风从北面吹来,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出兵刃,放慢马速,缓缓向朱家集靠近。
集镇越来越近,血腥味也越来越浓。当他们进入镇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朱家集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被砍去头颅,有的被开膛破肚,鲜血浸透了积雪,将白色的雪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房屋被烧毁大半,余烬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混合的恶臭。
“金兵来过。”石猛咬牙切齿地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