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襄阳城的时候，欧阳华正站在城头眺望北方。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将整座古城裹成一片银白。城墙上的旌旗被寒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忠义”二字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远处汉水结了一层薄冰，河面上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叫声凄厉，转眼便被风声吞没。

“公子，天寒地冻，该回去了。”身后传来沈墨的声音。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发丝间沾着细碎的雪花，手中捧着一个手炉。走到近前时，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向前栽去——欧阳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心些。”

沈墨站稳身形，面颊微微泛红：“这雪下得忒大，城头风又急，公子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了么？”欧阳华喃喃道，目光仍望着北方，“沈墨，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方向？”

沈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际尽头，隐约有连绵的山脉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他沉吟片刻：“那是……北岸？应该是樊城方向，再往北，便是金人占据的邓州、唐州一带。”

“不。”欧阳华轻轻摇头，“再往北，过了黄河，便是东京汴梁。汴梁以北，是岳飞岳将军当年北伐打到过的朱仙镇。”

沈墨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岳飞。这世上谁不知道岳飞？精忠报国，还我河山，十二道金牌，风波亭冤狱——这些字眼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宋人的心口上。即便是沈墨这样出身寒微、半路追随欧阳华的少年，提起岳飞二字，胸中也自有一股郁愤之气。

“公子是想起了昨夜牛老将军的话？”

欧阳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虎口处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今年二十二岁，自十五岁随父亲欧阳澈起兵抗金，七年间大小数十战，手刃过金兵，也杀过叛徒，见过血流成河，也见过尸横遍野。他以为自己早已见惯了生死，以为自己心中只剩下一个“杀”字。

可昨夜，当牛皋说出那番话时，他发现自己还是会痛。

那种痛不是刀砍斧劈的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人用一只铁手攥住心脏缓缓拧转的痛。他整夜未眠，天未亮便独自上了城头，站到现在。

“走吧。”他忽然收回手，转身向城下走去，“牛老将军说今日要演练‘叠阵’，咱们不能迟到。”

沈墨连忙跟上。

两人下了城头，沿着长街向城南走去。襄阳城虽地处宋金对峙前线，但因近年来和议已定，市面上倒也算繁华。街两旁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脚店、彩帛铺、油粮行一家挨着一家，雪天里生意虽冷清些，却仍有几家铺子开了门，伙计缩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忠义盟的总舵设在城南一座三进院落中，原是当地一位致仕官员的宅邸，后来捐出来作为义军驻地。欧阳华走到门口时，便听见院中传来呼喝之声——那是忠义盟的弟兄们在晨练。

他推门进去，院中积雪已被扫到两旁，露出青石地面。数十名劲装汉子正在练刀，刀光霍霍，雪屑纷飞。见欧阳华进来，众人纷纷抱拳：“盟主！”

欧阳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有的是当年随他父亲起兵的旧部，有的是他在各地联络的豪杰，也有的是从金兵铁蹄下逃生的难民。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却都怀着一腔热血。

“牛老将军呢？”

“在后院，正等盟主呢。”一个黑脸大汉应声道，正是忠义盟的副盟主石猛。这人原是黄河水匪，水性极佳，曾单枪匹马凿沉过金兵三艘战船，后来被欧阳华以诚相打动，率三百水手上岸投效。

欧阳华点点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后院。

后院的格局与前院不同，更为宽敞，正中是一个演武场，四角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此刻演武场上站着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褐，露着两条虬结的手臂。雪花落在他肩上、头上，他也不拂，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这人便是牛皋。

说起来，欧阳华与牛皋的相遇纯属偶然。

三日前，欧阳华率忠义盟三百精锐北上，欲往邓州一带探查金兵动向。行至新野境内一处荒山时，天色已暮，众人便在一座破庙中歇脚。那庙年久失修，殿中佛像金漆剥落，蛛网密结，透着一股阴森之气。欧阳华命人在殿中生了火，正烤着干粮，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石猛第一个跳起来，手按刀柄：“有情况！”

马蹄声在庙门外戛然而止，随即是沉重的脚步声。殿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火堆剧烈摇曳。一个浑身浴血的大汉踉跄着冲进来，手中提着一柄铁锏，锏身上血迹斑斑，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什么人！”忠义盟的弟兄们纷纷拔刀。

那大汉抬起头来，满脸血污之下，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烧红的炭。他扫视一圈殿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欧阳华身上，哑声道：“你们……是宋人？”

欧阳华站起身来：“正是。阁下是？”

那大汉身子晃了晃，忽然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向前栽倒。欧阳华抢步上前扶住，这才发现他背后中了两箭，箭杆已被折断，箭头却还嵌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溃烂——那是金兵惯用的毒箭。

“快，拿金创药来！”欧阳华喝道，一边将那大汉平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