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金兵的刀背重重砸在她后脑上。

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欧阳华看到沈清晏倒下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到喊杀声，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月白色的短衫被鲜血染红，微微隆起的腹部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有一口气。

他怒吼一声，长剑化作一道白光，将面前的两个金兵一剑穿心。然后他冲向沈清晏的方向，挡在她身前，像一个疯了一样挥剑劈砍。

金兵被他的气势震慑了，纷纷后退。那个百夫长模样的汉子看出欧阳华武功极高，不愿硬拼，挥手招呼手下撤退。临退时，他回头看了欧阳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

金兵撤了，留下满地的尸首和血迹。

欧阳华扔下剑，跪在沈清晏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发现她后脑有一个肿块，腰肋处的刀伤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流血。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裙摆上出现了一抹暗红——那不是刀伤的血，而是来自别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清晏，清晏！”他轻声唤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沈清晏没有回应。

欧阳华抱着她，跌跌撞撞地沿着山路往前走。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找谁帮忙，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他抱着沈清晏走进庙里，将她放在供桌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衫，撕成布条，笨拙地替她包扎伤口。

他的手指在发抖，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血还是往外渗。

“清晏，你醒醒。”他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醒醒，跟我说句话。”

沈清晏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但看到欧阳华的脸时，嘴角还是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要笑，却没笑出来。

“孩子……”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问，“孩子还在吗？”

欧阳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低下头，看到供桌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晏也看到了。

她的目光黯淡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开，望着山神庙破败的屋顶。庙顶有一个大洞，从洞里可以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有一只鸟飞过，很快就不见了。

“没关系。”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还年轻，还能再有。”

欧阳华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他这辈子流过很多次血，但很少流泪。上一次流泪，是他师父临终前将《山河录》托付给他，说“这个天下，总得有人守着”。那一次他哭了，哭完之后，擦干眼泪，继续上路。

这一次，他不知道擦干眼泪之后，该往哪里走。

沈清晏抬起手，用沾满血污的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她说，声音轻得像风，“你还要去做你该做的事。”

欧阳华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脸上。

“我该做的事？”他哽咽着说，“我该做的事，是守着你，守着这个家。可我什么都没守住。”

沈清晏摇了摇头。

“你守住了我。”她说，“我还活着。”

欧阳华在山神庙里守了沈清晏一夜。

第二天清晨，沈清晏的烧退了一些，伤口也不再流血了。她的身体底子好，加上欧阳华这些年教她的吐纳之法，恢复得比常人快。但她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欧阳华在附近找到了一户没有逃走的农家，用身上仅剩的银子换了一碗米粥和一些草药。他喂沈清晏喝下粥，又用草药敷了伤口，等她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才背着她继续往南走。

他们走了三天，才到临安。

临安城已经戒严了。城门处有宋军把守，盘查甚严，但进城的人还是排成了长龙。欧阳华背着沈清晏排在队伍里，听到前后的人都在议论——

“金兵打到长江了，听说已经在采石矶渡江了。”

“不会吧？长江天险，金兵怎么过得来？”

“守将跑了，兵无斗志，金兵还没到，防线就自己垮了。”

“那临安怎么办？官家怎么办？”

“官家？官家早就准备跑了。听说龙舟都备好了，随时准备下海。”

欧阳华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陆文谦说的那些话——“朝中那帮人还在争是该和还是该战”，“岳飞、韩世忠几位将军的奏折全被压在中书省”。如今金兵真的来了，朝廷却毫无准备，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好不容易进了城，欧阳华直奔沈翁的住处。到了门口，却发现门上贴了封条，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他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沈翁在几天前被临安府的人带走了，说是“通敌嫌疑”。具体因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沈清晏听到这个消息，没有再哭。她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欧阳华肩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们去哪里？”她问。

欧阳华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临平镇回不去了，临安城不能待了，岳父不知所踪，孩子没了，家园毁了。他有一身武艺，有一部《山河录》，有一颗想要做些什么的心，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去鄂州。”他终于说，“找岳飞将军。”

沈清晏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决定了吗？”她问。

欧阳华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不退了。”

沈清晏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跟你去。”

“你——”欧阳华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按住了嘴唇。

“别劝我留下。”沈清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你说过，这世道，女子不会点防身的本事，怎么活？你教过我剑法，我练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留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苍白的、却异常坚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