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妻子，你走哪里，我跟哪里。”

欧阳华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的东西。

那是恨，也是爱。

恨金兵毁了他的家园、伤了她的身体、夺走了他们的骨肉。爱这片土地、爱这土地上的人、爱这个站在她面前、满身伤痕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男人。

“好。”欧阳华说，“我们一起走。”

他搀着她，穿过临安城混乱的街道，朝南门走去。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抢，有人在死。这座曾经繁华至极的东南第一州，如今像一个被打翻的蚁穴，众生乱成一团，各自奔命。

欧阳华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那座城市里，有他住过的小院，有那株老槐树，有石凳上沈清晏缝制小衣裳的身影，有周篾匠送的竹篮，有豆腐坊飘来的香气，有浴佛节上那盏兔子灯，有无数个安宁的、温暖的、一去不返的日子。

那些日子，像火后的余烬，还在他心里微微发烫。

他不会让这些余烬熄灭。

他要让它们烧成一场大火，烧遍江南，烧遍江北，烧遍整个天下。

让金国的铁骑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出临安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欧阳华背着沈清晏，沿着官道向南走。鄂州在长江中游，离临安有千里之遥，以沈清晏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过去至少要一个月。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走了一个时辰，沈清晏忽然在他背上轻轻说：“放我下来，我能走。”

欧阳华不肯。

“放我下来。”沈清晏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你也要留着力气，咱们还有很远的路。”

欧阳华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将她放了下来。沈清晏站稳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走得很慢，腰间的伤口让她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但她没有停下。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左一右，像两株在风中并肩而立的小树。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往富阳，右边通往桐庐。欧阳华正要辨认方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本能地将沈清晏拉到路边，手按剑柄，回头望去。

来的不是金兵，是三个骑马的宋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穿皂衣，腰悬长刀，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也是劲装打扮，看起来像是军中的斥候。

三人策马走近，为首那汉子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欧阳华和沈清晏。他的目光在欧阳华腰间的长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沈清晏身上的伤和血迹，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兄弟，”那汉子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从临安来？”

欧阳华点点头。

“临安城里怎么样了？”

“乱了。”欧阳华简短地说，“官家要跑，百姓在逃，金兵随时可能到。”

那汉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他走到欧阳华面前，抱拳道：“在下岳云，奉父帅之命，前来临安打探消息。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欧阳华心头一震。

岳云，岳飞的长子。

他几乎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怀中，那里藏着《山河录》的手稿和陆文谦给他的信筒。但他又停住了——他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岳云，万一是金兵的探子假扮的呢？

“在下欧阳华。”他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说什么。

岳云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你就是欧阳华？陆文谦陆先生提到过你，说你手上有《山河录》。”

欧阳华心中最后的疑虑消散了。他从怀中取出信筒，递给岳云。

岳云接过信筒，没有拆开，而是郑重地收好，然后再次抱拳，深深一揖：“欧阳先生，父帅等这本《山河录》等了很久了。金兵南下，朝廷无备，父帅正在鄂州日夜练兵，准备北伐。先生这本书，就是北伐的眼睛。”

欧阳华也抱拳还礼：“岳将军客气了。这本书是我师父毕生心血，我不敢居功。只愿它能对北伐大业有所助益。”

岳云看了看欧阳华，又看了看沈清晏，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嫂夫人受伤了？若不嫌弃，我这里有马，可以送你们一程。”

欧阳华正要推辞，沈清晏却先开口了：“多谢岳将军好意。我们有脚，能走。将军军务在身，不必为我们耽搁。”

岳云看了看沈清晏，目光中露出几分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子，能有这样的气度。

“好。”岳云没有勉强，翻身上马，“欧阳先生，父帅在鄂州恭候大驾。路上小心，金兵的斥候已经渗透到这一带了。”

“岳将军保重。”

岳云带着两个随从，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欧阳华站在岔路口，望着岳云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沈清晏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欧阳华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光，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暮色苍茫的南方。

身后，是燃烧的家园。

前方，是未知的征途。

但他不再迷茫了。

因为他知道，他要守护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那一间小院、一株槐树、一粥一饭的安宁。他要守护的，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像他和沈清晏一样的人——他们想要活着，想要安稳地活着，想要有尊严地活着。

金兵铁骑可以踏碎他的家园，可以伤他的妻子，可以夺走他未出世的孩子，但踏不碎他心里的那团火。

那团火，会一直烧下去。

烧到金兵退去，烧到山河重整，烧到天下太平。

到那时，他会在废墟上重新种下一株槐树，在槐树下摆一张旧八仙桌，桌上放着红烧肉和清炒菜心，对面坐着一个眉眼弯弯的女子。

她会笑着问他：“饿了吧？饭还热着。”

而他会回答：“回来了。不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