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割面生寒。

欧阳华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连呼吸都仿佛要凝成冰晶。他的斗篷上结满了霜花，胡须和眉毛都染成了白色，若不细看，几乎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长白山。

这座被金人视为圣山的大山，此刻正以它最狰狞的面目迎接这位不速之客。山势险峻，林木参天，积雪没膝，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天地抗争。欧阳华紧了紧背上的药篓，抬头望向那隐没在云雾中的山巅。

“千年雪莲……”他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赵灵月中毒已七日。

那日他回到住处，看见赵灵月躺在床上，面色青紫，气息奄奄，他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花晴岚守在床边，眼眶红肿，见他回来，几乎是扑过来的：“公子！姑娘她……她中的是‘寒魄之毒’，天下只有长白山的千年雪莲可解！”

寒魄之毒。欧阳华当然知道这种毒。那是金国皇室秘藏的奇毒，中者全身经脉如被冰封，七七四十九日后便会化作一具冰尸，死状极惨。他没有问赵灵月为何会中此毒，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毒，本是冲着他来的。

那一夜，他坐在赵灵月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三年前在江南初遇时，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巷深处，回眸一笑，满城花开。

“等我。”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起身离去。

花晴岚追出门外：“公子，长白山在金国境内，那里是完颜家的地盘，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欧阳华没有回头。

危险？他这一生，何曾怕过危险？

此刻他站在长白山的半山腰，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九死一生”。这一路上，他遭遇了三拨金国高手的截杀。第一拨在山脚的密林中，五个刀客埋伏在雪地里，他一招“破云式”击退三人，左臂却被砍了一刀。第二拨在冰瀑前，两个使流星锤的壮汉拦住去路，他拼着挨了一锤，才将二人打下悬崖。第三拨最凶险，七个弓箭手占据高地，乱箭齐发，他滚落山沟，险些被雪埋了。

伤口还在疼，左臂的刀伤已经冻得发黑，但他不敢停。每耽误一个时辰，赵灵月就离死亡近一步。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三丈。欧阳华拄着一根枯枝，艰难地向上攀登。他的内力已经消耗大半，若不是靠着那股执念撑着，恐怕早已倒下了。

就在他绕过一片枯死的松林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兵刃交击之声。

在这荒山野岭，谁会在此厮杀？

欧阳华心中一凛，伏低身形，借着雪堆的掩护向前摸去。转过一道山脊，眼前的一幕让他微微一怔。

三个黑衣人正围攻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剑法凌厉，身形灵动，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但欧阳华一眼就看出来，她内力不济，久战必败。果然，那三个黑衣人突然变阵，两人正面强攻，一人绕到侧后，一刀劈向女子后心。

女子回剑格挡，却被正面两人趁虚而入，一掌击在肩头，踉跄后退，跌倒在雪地里。

面纱滑落。

欧阳华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完颜青瑶。

怎么会是她？

三个黑衣人逼上前去，为首的那个冷冷道：“公主殿下，属下奉大王子之命，请殿下回府。”

完颜青瑶撑着剑站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笑得傲然：“回去告诉完颜青鸿，他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这千年雪莲，本宫要定了。”

千年雪莲？

欧阳华心中一震。她也是来取千年雪莲的？

为首的黑衣人摇头道：“公主，您这是何苦？大王子说了，只要您乖乖回上京完婚，一切既往不咎。否则……”

“否则怎样？”完颜青瑶冷笑，“杀了我？他敢吗？”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大王子说了，若是公主执意不肯，那就只好请公主‘病故’于此了。毕竟这长白山风雪无情，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出手。

这一回，他们不再留情。刀光如雪，杀气如霜，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去。完颜青瑶咬牙支撑，剑法虽精妙，但内力损耗太大，渐渐力不从心。眼看一刀劈来，她已来不及躲闪——

“铛！”

一柄长剑横空出世，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欧阳华从雪堆后跃出，剑势如虹，一招“破云式”直取当先一人。那人未及反应，剑尖已点中他的手腕，钢刀脱手飞出。欧阳华顺势一转，剑光如匹练，将另外两人逼退三步。

“是你？”完颜青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欧阳华没有看她，目光盯着那三个黑衣人，淡淡道：“你受伤了，退后。”

完颜青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退了两步。

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为首那人沉声道：“阁下是谁？这是我金国皇室私事，奉劝阁下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欧阳华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剑尖，指向那人，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人脸色一变：“找死！”

三人再次扑上。这一回，他们使出了全力，刀法凌厉狠辣，配合默契，显然都是金国顶尖的好手。但欧阳华的剑更快。他的剑法本就以快著称，当年在江南武林，人送外号“剑破长空”。此刻虽在风雪之中，内力又消耗大半，但剑招依然犀利无比。

三招之后，两个黑衣人手中的刀已被震飞。五招之后，为首那人胸口被剑尖点中，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十招之内，三人全部倒地。

“回去告诉完颜青鸿，”欧阳华收剑入鞘，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这长白山，不是他的后院。”

三个黑衣人爬起身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风雪中。

山脊上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完颜青瑶靠在松树上，看着欧阳华的背影，眼神复杂。她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欧阳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三年不见，她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削瘦，眼底有化不开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倔强而骄傲。她穿着一身白衣，沾满了雪沫和血迹，头发散乱，狼狈至极，却依然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软弱。

“千年雪莲。”欧阳华简短地说。

完颜青瑶神色微变：“你要千年雪莲做什么？”

“救人。”

“救谁？”

欧阳华沉默了一瞬，道：“赵灵月。”

完颜青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如雪。她咬着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发白。风雪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