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两人领进茅屋，让欧阳华在榻上躺下，然后搭上他的脉搏，闭目沉思。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药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良久，苏沐尘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如何？”赵灵月急切地问道。

苏沐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药架前，取出一颗药丸递给欧阳华：“先把这个吃了，暂时压制住伤势。”

欧阳华接过药丸服下，片刻之后，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烈火似乎真的被压制住了，虽然疼痛依旧，但已不再加剧。

苏沐尘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赵灵月，缓缓道：“灵月，你这位朋友的伤，不是普通的伤。”

赵灵月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他体内残留的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内力，名为‘玄冰煞气’。”苏沐尘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这种内力是西夏皇室秘传的武学，以自身精血为引，凝天地寒冰之气为功，练成之后内力至阴至寒，一旦侵入敌人体内，便会如同附骨之疽，侵蚀经脉，直至将人活活冻毙。”

欧阳华微微一怔：“玄冰煞气？那不是传说中西夏开国皇帝赵元昊的绝学吗？怎么铁木尔也会？”

苏沐尘道：“铁木尔作为西夏暗卫统领，深得赵纯乾信任，学得这门功夫也不足为奇。但问题不在于此——你的伤虽然重，但若能及时以纯阳内力辅以灵药调养，数月之内当可痊愈。然而——”

他顿了顿，看向赵灵月，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

“然而什么？”赵灵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沐尘沉声道：“然而，我在探他的脉象时发现，他体内原本就潜伏着一种剧毒。”

赵灵月脸色大变：“什么毒？”

“不知道。”苏沐尘摇了摇头，“此毒极为罕见，潜伏极深，若非玄冰煞气激发了它的活性，寻常手段根本发现不了。以我数十年的行医经验，竟也看不出这是何种毒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不及早解毒，此毒会在一年之内蔓延至五脏六腑，届时药石无救。”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欧阳华躺在榻上，面色平静，仿佛苏沐尘说的事与他无关。但赵灵月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

她想起了一年前，欧阳华曾独自潜入西夏皇宫盗取一份密档，那次他中了暗器，当时以为只是皮外伤，没想到——

“苏伯伯，”她声音发颤，“您一定有办法解毒的，对不对？”

苏沐尘沉吟良久，终于开口：“办法倒是有，但极为艰难。”

“什么办法？”

“此毒虽烈，但天地间有一物可解——千年雪莲。”

赵灵月一怔：“千年雪莲？”

苏沐尘点了点头：“千年雪莲生长于极寒之地，采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有起死回生、解百毒之效。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一个地方还存有千年雪莲——金国长白山的天池之畔。”

“金国？”赵灵月倒吸一口凉气。

西夏与金国虽非死敌，但两国之间的关系也谈不上友好。西夏皇帝赵纯乾一直对金国虎视眈眈，而金国皇帝完颜璟也对西夏暗藏戒心。两国边境上的摩擦从未停止，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战争。

在这样的背景下，潜入金国寻找千年雪莲，无异于火中取栗。

苏沐尘似乎看出了她的担忧，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很难。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千年雪莲三年开花一次，每次只开一朵，花开不过七日便凋零。据我推算，下一次花开就在三个月之后。若错过这一次，又要再等三年——而你这位朋友，等不了三年。”

赵灵月的目光落在欧阳华身上。

欧阳华正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去。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赵灵月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明知是陷阱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来救她。

因为他知道，他中毒了，时日无多。

他要赶在自己倒下之前，把她从皇宫中救出来。

“苏伯伯，”赵灵月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请您帮我一个忙——在这三个月里，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苏沐尘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赵灵月转身走到榻前，俯身在欧阳华耳边轻轻道：“欧阳华，你给我听好了。你欠我一条命，这笔债，你不能赖。”

欧阳华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笑了。

“我欧阳华，”他轻声说，“从不赖账。”

三日之后，欧阳华的伤势在苏沐尘的调养下，终于稳定下来。

虽然体内的毒依旧存在，但苏沐尘以数十年积累的灵药为辅，配合针灸之术，暂时将毒性压制住，不至于短期内发作。按照苏沐尘的估算，只要欧阳华三个月内不动用内力与人交手，毒性就不会蔓延到五脏六腑。

但三个月，不过是一百天而已。

一百天之后，若找不到千年雪莲，欧阳华必死无疑。

这一日清晨，赵灵月正在院中晾晒草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欧阳华正站在门口，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你怎么起来了？”赵灵月皱眉道，“苏伯伯说了，你要静养。”

“静养三个月？”欧阳华靠在门框上，微微一笑，“灵月，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赵灵月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我打算明天启程。”欧阳华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金国的路，我一个人走就够了。”

赵灵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跟你一起去。”

欧阳华摇头：“不行。你是西夏公主，若是落在金国人手中——”

“那你就不是西夏的通缉犯了？”赵灵月打断了他，“欧阳华，你现在是西夏皇帝亲口下令缉拿的要犯，铁木尔派出的暗卫遍布天下，你的处境比我只差不好。你一个人去金国，九死一生。我虽然武功不如你，但我好歹是西夏公主，有些地方，我这个身份比你管用。”

欧阳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那我们就一起去。”

赵灵月微微一笑，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不赖账。”

欧阳华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赖账。”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贺兰山在朝阳的照耀下，如同一幅泼墨山水画，层峦叠嶂，气象万千。

而在那山峦之外，金国的长白山，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那是一场未知的旅程，充满了艰险与磨难。

但此刻，两人手牵着手，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