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华转过头，看着柳云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是说……我们不打使者了，直接打李安全的心？”
“正是。”柳云深微微一笑，“李安全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多疑。只要我们放出风声，说忠义盟已经跟西夏国内的某位亲王取得联系，准备里应外合推翻他，他就会疑神疑鬼，寝食难安。到那时，他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赵姑娘。他会主动来找我们谈判，用赵姑娘换我们不出手。”
欧阳华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办法虽然慢了，但比劫使者稳妥。”
“只是……”柳云深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赵姑娘要多受些日子的苦了。”
欧阳华沉默了。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兴庆府的方向。晨光微曦，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她会理解的。”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回答柳云深，还是在安慰自己。
河水在脚下哗哗流淌，冰冷刺骨。两百多个浑身湿透的人，在初秋的寒风中艰难地向南跋涉。欧阳华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却又格外坚定。
身后，绝壁之上，密林深处，一只苍鹰盘旋而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孤独的弧线，向西飞去。
那正是兴庆府的方向。
与此同时，兴庆府崇义坊。
赵灵月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的那只苍鹰，忽然没来由地心中一悸。她捂住胸口，弯下了腰。
“姑娘，你怎么了？”青萝慌忙上前扶住她。
赵灵月摆了摆手，直起身来，脸色有些苍白：“没事，就是……忽然觉得心口疼。”
她抬起头，那只苍鹰已经飞远了，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西北的天际线中。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发生了什么，但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她自己，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院门被打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赵灵月认出此人，是李安全身边的谋士高令公。
高令公站在院中，朝赵灵月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赵姑娘，太尉有请。”
赵灵月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李太尉终于想起我来了？”
“太尉一直记挂着姑娘，只是前些日子政务繁忙，分身乏术。”高令公侧身让开，“请吧，别让太尉久等。”
赵灵月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出院子。青萝想跟上来，被两个西夏武士拦住了。
“姑娘！”青萝急得直跺脚。
赵灵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回去等着，不会有事的。”
她转过身，跟着高令公穿过一条条长廊，走过一道道宫门，最终走进了兴庆府最深处的那座宫殿。
李安全正坐在殿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见赵灵月进来，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赵姑娘，请坐。”
赵灵月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李安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赵姑娘，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太尉请说。”
“贵国的忠义盟，最近在我西夏边境活动频繁。”李安全的手指在密报上点了点，“这让我很为难。我与贵国虽然废了盟约，但也不想兵戎相见。可忠义盟若再这么闹下去，我怕是想忍也忍不了了。”
赵灵月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太尉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个被软禁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李安全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神却冷了下来：“赵姑娘不必自谦。谁不知道，忠义盟的欧阳华，跟赵姑娘交情匪浅？只要赵姑娘写一封信，劝他收手，我立刻放了赵姑娘，咱们两家还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赵灵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清冷如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李太尉，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哦？”
“欧阳华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封信而改变主意。他是那种你越拦他、他越要往前冲的人。”赵灵月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软禁我，只会让他更坚定地要救我。你威胁他，只会让他更坚决地要对付你。”
李安全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赵灵月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赵姑娘这是在劝我杀了你？”
“不。”赵灵月摇了摇头，“我是在劝你放了我。放了我，我还有可能劝他收手。杀了我，或者继续关着我，你只会逼他做出更疯狂的事。”
殿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李安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狰狞：“好一个赵灵月！好一张利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赵灵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李安全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赵灵月看了很久，忽然挥了挥手：“带她回去。”
高令公上前，将赵灵月带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秋日的阳光洒在赵灵月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欧阳华做了什么，但她知道，李安全的脸上出现了恐惧。
那是真正的恐惧。
当一个人开始恐惧的时候，他的判断就会出错。而一旦出错，便是可乘之机。
赵灵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脚步轻快了几分。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夜风如刀，割过西夏兴庆府的皇城角楼。
欧阳华伏在琉璃瓦上，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从黄昏到深夜，看着夕阳最后一缕余晖被贺兰山吞没，看着宫灯一盏盏亮起，如幽冥之火点缀着这座异域的皇宫。
他的呼吸极轻极缓，像一条蛰伏的蛇。